宴席廳內,氣氛驟然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那三位國王身上。
右邊下首的藍玉對一旁的李景隆低聲說道:「李真難道真的要扶持這個中山王?」
李景隆卻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這才斜了藍玉一眼,「膚淺!如果只是扶持國王,我們能得到什麼好處?」
「好處?」藍玉一愣,低聲說道:「我們可以獲得一個穩定的後方啊!」
「哼!」李景隆不屑一笑:「那最後獲利的,不就成了中山王了?看著吧,李真這小子精著呢,怎麼可能給他人做嫁衣呢!」
藍玉聞言眉頭緊皺,索性放下酒杯,壓低聲音追問:「這還能做什麼文章?不就是選一個聽話的當國王嗎?這種事情,我們大明又沒少干。」
李景隆轉過頭來,又嫌棄地看了藍玉一眼:「說你是個莽夫,你還不信。」
「雖說帶兵你比我強,但這種事,你跟我倆比,還差得太遠了!安心看著吧。」
藍玉被他噎了一下,下意識地想反駁,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確實想不明白李真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他向來不喜歡。
而此時,場中的局勢已經變了。
武寧最先反應過來,他的中山國是三個小國中最強大的一個,也是最先和大明接觸的。李真那句「小小沖繩島有三位國王豈不可笑」一出口,他就知道,該自己表現了。
大明的船隊浩浩蕩蕩地開過來,幫小弟解決一下家務事,還不是順手的事。這個一統琉球的機會,捨我其誰?
武寧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他的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眉頭微蹙,目光沉痛,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
「杏林侯....明鑑啊!」
武寧開口說道,聲音雖然不大,但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琉球三分而治,常年戰亂不休,百姓苦不堪言。小王雖有心弭兵止戈,奈何力有不逮,每每想起島上還有不少百姓受戰亂之苦,流離失所,真是……痛心疾首啊。」
他說到這裡,還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不管是否真心,反正那動作和表情是做得極其到位。
他恰到好處地停頓了片刻,像是在平復情緒,然後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慷慨激昂的味道。
「如今大明天軍到此,小王懇請侯爺上稟天聽,請大明皇帝陛下撥亂反正,還琉球國一個太平!小王不才,願為大明前驅,永世稱臣,年年納貢,絕無二心!若有違背,天打雷劈!」
最後四個字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武寧說完,胸膛還在劇烈起伏著,目光灼灼地看向李真,眼神中傳達的意思很明確:侯爺,我已經表完態了,您可以點名了!
坐在上首的李真聽完,都差點被他感動。
然而在武寧慷慨陳詞的時候,另外兩位國王的心裡,已經在罵娘了。
什麼叫「還琉球國一個太平」?
你武寧算個什麼球?中山國就是琉球國了?我山南國和山北國就不是琉球了?
他們想當場駁斥,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畢竟琉球的碼頭上,還停著遮天蔽日的大明船隊。在杏林侯意思還不明確之前,他們不敢跳出來跟武寧對著幹。
可如果李真就讓他們這麼認了,雖然明面上不敢說,但心中還是會有怨言。憑什麼?憑什麼好處全讓武寧占了?
就在兩人各懷心思的時候,李真突然笑了。
他甚至還給武寧鼓了兩下掌:「武寧王真是心繫百姓啊。怪不得你能當國王呢。」
武寧一聽這話,整個人如沐春風,似乎渾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展開了。
他連忙謙遜地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侯爺謬讚了,謬讚了。小王不過是多讀了幾本大明的聖賢書,知道為君者當以百姓為重罷了。」
「要說心繫百姓,小王哪比得上大明皇帝陛下和侯爺您啊?您不遠萬里率船隊而來,這才是真正的心繫天下蒼生……」
他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恭維話,絲毫沒有察覺李真臉上的笑容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李真笑眯眯地聽著,等武寧說完最後一個字,才緩緩地轉過頭去,目光落在了右邊的那兩位身上。
「那你們二位呢?」
李真的聲音充滿了蠱惑:「如果........我說如果啊!讓你們倆其中一個當上琉球的國王,你們會怎麼對大明呢?」
這句話一出口,武寧的笑容立刻僵在了臉上,腦子裡嗡的一聲。
什麼意思?
什麼叫「讓你們倆其中一個當上琉球的國王」?
不是內定的我嗎?
不是該直接宣布中山國統一琉球嗎?
山南國王和山北國王也愣了。
我們也有機會?
坐在一旁的李景隆輕輕用胳膊肘捅了捅藍玉,「來了。我就知道。」
「李真這小子,現在學壞了。當初我倆一起去湖**州的時候,是多老實一個人,連貪錢都不會!現在你看看,手都伸人家口袋裡去了。」
藍玉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低聲嘟囔了一句:「平時也沒看這小子讀多少書啊,怎麼比那些文官還壞?」
旁邊的朱高煦倒是聽見了,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趕緊端起酒杯擋住自己的臉,肩膀一聳一聳的,憋得十分辛苦。
場中,李真見他們一直都不說話,便一指其中一位國王,開口說道:「那個誰,我也不記得你叫什麼了,如果你當琉球國王,你會怎麼對大明啊?」
「侯爺,」被指到的山北國王渾身一顫,立刻答道:「小王雖然不才,但若蒙大明垂憐,讓小王來統領琉球……」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一咬牙,把心一橫,「小王願永世稱臣,一年兩貢!春秋各一次,絕不拖延!」
一年兩貢。這是翻倍的誠意。
另一位山南國王也徹底回過味來了。他猛地站起身來,先是和山北國王拉開了一點距離。
「侯爺!」山南國王一躬到底,「小王也願意一年兩貢!而且....」
他一咬牙,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每次上貢,硫磺不少於兩千斤,馬匹不少於二十匹!此外,琉球出產的牛皮、海螺殼,還有那磨刀石,都是極好的東西!只要侯爺開口,要多少有多少!」
坐在一旁的朱高煦聽完,也忍不住湊到朱高燧耳邊,低聲吐槽:「老三,這琉球也太窮了吧?說的這麼熱鬧,結果就這麼點東西!」
朱高燧畢竟出海見識過,解釋道:「二哥,你沒出過海,不知道這些島上的情況。」
「他們這都算不錯的了。這么小一個島,能拿出這些東西,算是有誠意了。」他看了一眼場中那三個臉紅脖子粗的國王,「你以為都跟大明似的,地大物博?」
朱高煦咂了咂嘴,不說話了。他本來看到船隊帶回來的寶石和黃金,還以為海外都很富有。可現在看來,也不全是。
場中武寧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陰沉來形容了。
他萬萬沒想到,這兩個平時在他面前低眉順眼的傢伙,到了關鍵時候居然這麼不要命。一年兩貢?你們這是要把家底都掏空了嗎?
但這個時候了,他不能輸。
武寧深吸一口氣,也站了起來,「侯爺,小王剛才已經表過態了。但既然二位鄰國如此有誠意,小王若是不加碼,倒顯得小王小氣了。」
他看著李真,又開口道:「如果小王來當這個國王,每次上貢,硫磺不少於三千斤,馬匹不少於三十匹!其餘貢品,只多不少!」
這個數字一出來,山北國王和山南國王互相看了一眼,心也打定主意了。
都到這個時候了,必須拼了,只要此事成了,整個琉球就到手了!
山北國王咬了咬牙,再次開口:「小王出硫磺三千五百斤,馬匹三十五匹!」
山南國王不甘示弱:「小王出硫磺四千斤,馬匹四十匹!外加磨刀石五百塊!」
「小王出...........」
藍玉看著場中類似拍賣會的場景,忍不住對一旁的李景隆說道:「還得是李真有腦子!拿著人家自己的東西,再賣給他們!這才是無本買賣啊!」他搖了搖頭,「怪不得他能當主帥呢。」
李景隆聽到這話,斜了藍玉一眼,「你現在好像很服李真嘛?」
藍玉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坦坦蕩蕩地一揚下巴:「我一向服有真本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