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沖繩島，這個夾在海與天之間的小小島嶼，已經安靜了太久。但這半個多月以來，島上卻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氣息。
謝成站在窗前，望著遠處藍色的海面。
他早就接到了李真的命令，也轉告了中山國的國王武寧。
武寧倒是沉得住氣，一邊派人去請山南、山北兩國的國王，一邊把謝成伺候得妥妥帖帖。
武寧很清楚自己是個什麼身份，雖然說是一國之主，但在大明面前，根本算不上什麼。
如今大明的船隊要來，他若敢有半分怠慢，別說那兩位虎視眈眈的鄰居，光是眼前這位謝大人，就能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山南國的國王尚承察度和山北國的國王尚攀安知得到消息後，自然不敢不來。
武寧以大明使者的身份發出的邀請，他們就算心裡再不情願，也得咬著牙應下。兩國國王先後抵達後，三人見面時的氣氛倒是客氣，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三天後的一大早，天還沒亮透，謝成便已經穿戴整齊，率領眾人直奔碼頭。
他的身後依次跟著三位國王，後面還有大批的隨行人員。
碼頭上，海風很大，吹得旗幟獵獵作響。謝成站在最前方，負手而立，目光一直鎖定在遠方的海平線上。
過了一會，武寧湊上前來，親自為謝成整了整被風吹歪的披風，語氣恭敬得近乎討好：「謝天使，海上風大，要不您先到帳內歇著？船隊到了，我立刻派人去稟報。」
謝成擺了擺手，頭也沒回：「不必。」
武寧也不惱，笑著退到一旁，繼續站著。
身後的尚承察度看到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悄悄側過頭，對尚攀安知低聲說了一句：「你瞧他那副模樣，哪還像個國王？」
尚攀安知沒有接話，只是目光死死盯著武寧的背影。
他不是看不起武寧給大明當狗，說實話，他心裡甚至有些羨慕。他只是恨，恨那個為謝天使整理披風的人不是自己。
碼頭上又安靜了下來，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一名錦衣衛來到謝成面前，一抱拳：「稟大人！船隊已現，距此約二十里！」
謝成全身一震，他猛地往前走了兩步，踮起腳尖朝遠方望去。
果然，海天相接的地方，原先空無一物的那條線上，不知何時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黑點。
那些黑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漸漸連成一片，像是從海底長出來的一片黑色森林。
那是桅杆。
成片成片的桅杆，在海平面上緩緩升起，隨著距離拉近，那些桅杆後面又顯出了高大的船身，一艘、兩艘、十艘、百艘、數百艘……目力所及之處，幾乎全是戰船。
它們排列得整整齊齊，如同一座移動的城池正在從海平面緩緩升起。
三位國王全都愣住了。
他們知道大明強，可「知道」和「親眼看到」完全是兩回事。
眼前的這支船隊，哪怕只動用其中十分之一，也足以把整個沖繩島碾成齏粉。
武寧深吸一口氣，悄悄挺直了腰板，餘光掃了一眼身側那兩位面如土色的國王，心裡十分舒坦。
『看見沒有，我的主人來了！』
那兩位國王此刻的內心，早已經翻江倒海。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加刻骨的嫉妒。
他們看著武寧，腦子裡只有同一個想法：憑什麼？憑什麼這個傢伙就能比我們先攀上大明？
船隊浩浩蕩蕩地駛來，速度並不快，但壓迫感越來越強。從看到桅杆到船隊真正抵達近處，足足等了大半個時辰。
終於，最前方的那艘寶船緩緩減速，巨大的船身如同一座宮殿，無聲地靠向碼頭。
所有人都仰起了頭。
寶船的船身本就高大無比，船舷上還密密麻麻排列著炮口，甲板上人影攢動。船首像是一頭張牙舞爪的猛獸，怒目圓睜，仿佛隨時要將眼前的一切碾碎。
船板搭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謝成站在碼頭最前方，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他的眼眶有些發紅，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十幾年了。
他在倭國待了十幾年了。
當年他帶著兄弟們出發，沒有後援，沒有依仗，全憑一身本事，才在倭國站穩了腳跟。
這十幾年裡，他多少次在深夜驚醒，望著天上的月亮發呆，想著自己有生之年還能不能再見故土。
而今，大明的船隊終於來了。
他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有人從船板上走了下來。為首一人，身材高大，但略顯清瘦。一身鎧甲在陽光下流轉著暗金色的光澤。那鎧甲形制華美，紋飾繁複，尤其是肩部那一對吞肩獸，赫然是親王的規制。
三位國王齊刷刷地愣住了。
不是說這次領軍的是杏林侯嗎？侯爵怎麼穿著親王的鎧甲？難不成……大明派來的其實是一位親王？
謝成倒是不覺得意外，他出發的時候，李真就已經被賞賜，一切服色同親王例，只是李真低調，從來不穿而已。
他激動地快步迎上前去，幾步便到了李真面前。
謝成還沒來得及說話，李真倒是先開口了，他笑眯眯地看著謝成，語氣隨意，像是跟多年不見的老朋友打招呼：「謝大人，好久不見啊。」
這輕描淡寫的幾個字，差點讓謝成當場落下淚來。
他猛地一抱拳，聲音都有些發顫：「侯爺……下官真是，想死你了！」
「你個大男人，想我幹什麼？」李真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謝成的肩膀，「這次結束，你就跟我回去吧。你的功勞，陛下都記著呢。」
謝成聽到這話，眼眶徹底紅了。他拱手，「謝侯爺成全！」
李真擺了擺手，看向他身後的眾人。
謝成直起身，側身向李真引薦三位國王。他先指向武寧：「侯爺，這位就是中山國國王武寧。」
武寧不等謝成說完，已經搶上前一步，彎腰作揖，姿態放得極低：「殿下，一路辛苦。在下武寧，久仰殿下威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李真微微皺眉：「我只是侯爵，當不得『殿下』二字。」
武寧一愣，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容不減：「是是是，是在下唐突了。侯爺海涵。」
尚承察度硬著頭皮上前，拱手道：「山南國尚承察度，見過侯爺。」
尚攀安知緊跟著：「山北國尚攀安知，見過侯爺。」說完便低著頭，不敢再看李真。
李真淡淡掃了他們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武寧見縫插針，立刻湊上來道：「侯爺，宴席已經安排好了，就在島上的行館。粗茶淡飯，不成敬意，還望侯爺賞光。」
李真看著他，目光平靜，只是點了點頭，率先邁步朝碼頭的方向走去。
身後，老二老三，還有藍玉、李景隆、三寶等人，紛紛跟上。
碼頭上的人潮如波浪般分開，為這一行人讓出一條寬闊的道路。
到了行館，李真毫不客氣地坐在了上首的位置。
武寧自覺地在左邊下首坐下，臉上依然掛著笑。尚承察度和尚攀安知對視一眼，各自沉默地坐在武寧的下方。
蔣瓛站在李真身側，微微俯下身，低聲介紹：「侯爺，這三位國王，中山國的武寧實力最強。」
「別看他現在對您點頭哈腰的，他在這島上的統治極為苛暴，百姓怨聲載道。只是此人手段狠辣，又善於拉攏，所以另外兩家一時也奈何不了他。」
李真看了武寧一眼，淡淡道：「苛暴又怎麼樣？在大明面前老實就是了。」
蔣瓛會意，不再多言。
宴會開始，酒過三巡。三位國王依次起身向李真敬酒。武寧敬得最殷勤，像是要把自己灌醉。其他兩人也都想在這位大明侯爺面前留下好印象，也喝了不少。
李真見喝的差不多了，便放下酒杯，環顧了一圈在座眾人，忽然笑了一下。
下面三位國王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冷戰。
李真開口說道，「哎呀呀，你們看我這個記性！」
「除了這位中山王的名字比較好記，其他兩位國王的名字，我竟然現在都沒記住。」
那兩位國王不明所以，正想再自我介紹一番，李真卻再度開口，「不過，你們這小小一個沖繩島，竟然有三位國王，豈不可笑？」
此言一出。
武寧眼前一亮！侯爺辦事真快啊！
其他兩位國王的臉，卻刷地一下白了。
整個宴席，驟然安靜下來。
落針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