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軍繼續南下，山燒了一座又一座。而足利義滿帶著大軍，就在明軍的前方幾十里處戰略性撤退。
他已經摸清了明軍的規律，每天二十里。他不敢跑得太慢，怕被明軍追上；但也不敢跑得太快，他還想趁著雨天發起最終的反擊。
只要一下雨，明軍的火器就要打折扣。到那時候，他手裡的二十萬人，就算大部分是農民，也能靠人海戰術拼一拼。
而李真的斥候也早就發現了足利義滿的動向，但他不急。
除了為配合朱標外，更因為足利義滿撤退途中，還會把散在各處的青壯都聚攏起來，就是為了最後一搏。不過李真也不在乎，等聚夠了，一鍋端就是了。
兩邊都在等著下雨，但不同的是，一方勝券在握，而另一方卻越來越沒底氣。
足利義滿也知道自己這邊的問題，士氣已經低到了極點。大軍之所以還願意跟他撤退，不是因為他的能力強，完全是因為沒有其他路能走。
但他已經騎虎難下，停下來打也打不過，之前定的游擊戰術也毫無作用。明軍直接炮轟城池，放火燒山。
軍中剛開始還有人嚷嚷著要跟明軍決一死戰，但現在已經沒人嚷嚷了。每天都是悶著頭跑，誰也不說話。
夜裡，倭國大軍在一條河邊紮營。
足利義滿坐在帳子裡，對著地圖發呆。這些日子他明顯蒼老了許多，他日思夜想，也想不出下一步該怎麼辦。
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一個武士匆匆走進來，跪在地上，臉色很難看。
「將軍，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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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利義滿麻木地抬起頭：「什麼事？」
「有三個大名，帶著自己的人，跑了。」
足利義滿的手停在地圖上。
「誰？」
「相良家的，伊東家的，還有北原家的。三家加起來，大約兩千人。往北邊去了。」
「北邊？」足利義滿立刻起身，「方向確定是北邊？」
「確定，他們沒有隱瞞足跡，的確是往北的。」
北邊是明軍的方向。
足利義滿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這是算準了我們不敢追啊！』
帳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那個武士又開口了，聲音也低了一些：「將軍，他們是不是……去投降了？」
足利義滿看了他一眼，沒回答這個問題。
「還有誰知道？」
武士一拱手，「目前只有斥候和末將。末將已經讓人封鎖了消息，暫時沒有擴散。」
足利義滿點了點頭。
「下去吧。繼續盯著，有什麼情況再來報。」
「是！」武士走了。
足利義滿坐在那裡，盯著地圖，一動不動，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怕的不是那三個人去投降明軍。他怕的是，如果明軍接受了他們的投降，並把那消息傳回來，那他這二十萬人，一夜之間就譁變。
甚至那些副將和大名會把他綁起來，送到明軍那裡，只為換自己的活路。
但事已至此，他不能表現出來。他是統帥，統帥一垮，倭國就真的完了。
那三個大名確實往北邊去了。
兩千人，帶著刀槍，帶著馬匹，帶著僅剩的一點軍糧。他們跑得不快，怕被明軍認為他們是要進攻，直接用炮轟他們。
帶頭的是相良家的家主，四十多歲。自從足利義滿帶著他們從北邊一路往南跑，他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一閉眼，仿佛就能看到自己這些人被明軍追上，然後被屠戮。
他掙扎了很久，最終還是跟關係最近的伊東家和北原家的人通了氣。
「這樣下去就是個死。」他說，「足利義滿打不過明軍的，我們跟著他，要麼在戰場上被殺死，要麼被燒死在山裡。」
「與其如此，那還不如現在去投降。也許明軍只是不接受天皇和將軍的統治，我們這些聽令行事的人，是無辜的。」
伊東家的家主猶豫了一下，問：「萬一明軍不接受呢？」
相良家的家主說：「不接受，反正就是個死，大不了跟現在一樣。可萬一明軍接受了，我們就還能活。等明軍走了，倭國還是我們的。大不了，再選一個天皇就是了！」
北原家的家主緩緩點了點頭。
幾人又商量了幾天，終於在這天夜裡帶著人走了。
他們剛脫離隊伍兩天，就碰到了明軍的斥候。於是立刻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白旗，拼命揮舞。
斥候看到兩千多號人，先是一愣，然後調轉馬頭就跑，回去報了信。
相良家的家主見明軍的斥候回去報信，立刻命令所有人把武器扔了，把盔甲也卸了。每個人穿著單薄的裡衣，下馬高舉雙手往前走。
消息先報到了李景隆那裡，他皺了皺眉，還是決定先出去看看。等回來找到李真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點古怪。
「李真，前面來了一群倭國人。跪在大路兩邊，武器和盔甲都卸了，有個領頭的說，是向我們投誠的。」
李真正在看地圖，頭都沒抬：「多少人？」
「差不多兩千。跪得整整齊齊，很好數。」
「兩千。」李真放下地圖，「武器都卸了？」
「都卸了，現在一個個凍得跟孫子似的，不像是有詐。」
李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那就直接殺了吧。」
李景隆湊近了些：「李真，我看他們是真心來投誠的。領頭說他們是被足利義滿逼迫的，本來就不想打的。」
「還說可以提供足利義滿大軍的動向，並知道天皇藏在哪裡。還說可以幫忙打足利義滿，帶路，勸降，什麼都行。」
「哦？」李真挑了挑眉，「那不就是倭奸了？」
「倭奸？」李景隆沒聽懂，但看李真的表情似乎有點興趣，「你要不要去看看？」
李真已經往帳外走了，李景隆連忙跟上。
到了地方，藍玉已經在了，正看著那兩排跪著的人。看到李真過來，藍玉連忙上前一抱拳。
「大帥。」
「什麼情況？」李真問。
「確實是來投誠的。領頭的是相良家的家主，說自己是被迫的，願意給大明當狗。手底下兩千人，都是武士，不是農民。說可以幫我們反攻足利義滿。」
藍玉看了看四周，湊近了一點，「大帥，我不是有意違抗軍令。其實可以接受。只要我們把消息放出去，足利義滿那邊的人，自己就會亂。說不定不等我們打，他們就先把足利義滿綁了送過來了。能省不少事。」
李真看了他一眼。
「我剛在大軍面前說了，不接受投降。說了沒幾天，現在又接受。那不是成了反覆無常的小人了？」
藍玉張了張嘴，剛想說「這是特殊情況」，但看到李真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那直接殺了？」
李真搖了搖頭。
「我自己來吧。」
藍玉愣了一下。
『兩千多人自己來？殺的過來嗎？』
他看著李真的背影，『可這也沒拿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