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大步上前,在那幾個大名面前站定。相良家的家主跪在最前面,額頭貼著地面,身子不停地抖,現在的天氣還沒轉暖,不知道是凍的還是怕的。
旁邊幾個也好不到哪去,有的人嘴唇已經發紫了,跪在冷風裡,連大氣都不敢出。
李真低頭看著他們,「你們是真心投靠的嗎?」
相良家主會說漢語,聽到這句話,心裡猛地一跳,有戲!
他連忙抬起頭,看到李真身上的盔甲愣了一下。但他也認得,這是大明親王的鎧甲,想必一定是主帥了。
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極度諂媚,「是是是,尊貴的大明親王殿下,我等絕對是真心。小人早就仰慕大明的文化,一直想要加入大明,苦於沒有機會。今日得見殿下,真是三生有幸。只要殿下肯收留,我等願效犬馬之勞,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他說的漢話講得不太好,但李真勉強聽明白了。後面的幾個大名也跟著點頭,嘴裡嘰里咕嚕地說著倭國話,大概也是表忠心的意思。
李真聽完,沒點頭也沒搖頭。他環抱雙臂,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可是,讓我如何相信你們呢?我沒看到你們的誠意。」
相良家主一愣,這種天氣,他們這副打扮,在這裡跪了大半天,這還不夠誠意?但他不敢說,而是小心翼翼地問:「那……殿下覺得,如何才能算有誠意呢?」
李真沒回答,也懶得糾正他的稱呼,反正都是快死的人。
他就在原地站著,相良家主不敢催,也不敢動,就那麼跪著等。後面的兩千人也只能跪著等。北風呼呼地吹,兩千多人整齊地發著抖。
三寶從後面搬了一把椅子過來,放在李真身後。
李真坐下了。
相良家主偷偷抬頭看了一眼,又趕緊低下去了。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
剛開始他們一路走來,身上還有點熱氣,還能扛得住。但現在跪著不動,已經開始受不了了。有人把手縮進袖子裡,或者把衣領往上拽,所有人都統一地把兩條胳膊緊緊地抱在胸前。
相良家主也在顫抖,他的膝蓋跪在冰冷堅硬的土地上,整條腿都麻了。他想活動一下,換個姿勢,但看到李真坐在那裡看著,又不敢動。
李真蹺著腿,一言不發。不到一刻鐘,那幾個大名的臉就已經凍得有些發青了。
相良家主實在扛不住了,硬著頭皮開口,「殿、殿下,能不能……能不能讓我等先起來,避避寒。」
李真這才看了他一眼。「才跪了這麼一會兒就想起來,看來你們也沒什麼誠意啊。」
相良家主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又趴下去,「不不不,有誠意,很有誠意。小人不是這個意思,小人……」
「那就跪著。」李真打斷了他。
相良家主不敢再說了,他咬著牙,儘量把身子挺直。他的膝蓋已經沒知覺了,小腿也麻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李真看著他們的樣子,忽然笑了一下,隨後抬手一揮。
身後的士兵齊刷刷地圍了上來,幾百支燧發槍舉起來,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跪在地上的那些人。
相良家主猛地抬起頭,看到那些槍口,感覺冷汗都下來了。後面那兩千武士也開始騷動,甚至有人想要站起來。
「不要亂動。」李真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既然你們要投誠,自然要拿出誠意來。本帥也不為難你們,只要你們能跪到戌時,我就接受你們投誠。不過期間,誰要是亂動,就不要怪我開槍了。」
相良家主聞言,抬頭看了看天色,估計再過一個時辰就是戌時了。但這麼凍一個時辰,是要出人命的!
可現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相良家主咬了咬牙,趴下去,不動了。後面的武士們看到幾個大名的反應,也安靜了下來。兩千多人,就這麼跪在寒風裡,瑟瑟發抖。
槍口對著他們,沒有人敢動。
李真坐在椅子上,悠閒地看著。藍玉已經下令安營紮寨了。
時間過得很慢,已經有人撐不住了。但只要身子稍稍一歪,槍就響了。那人應聲倒地,抽搐了兩下就不動了。
旁邊的人下意識想躲,但身體已經凍得不聽使喚了。沒有人敢出聲,更沒有人敢動。
又過了一會兒,開始有人接二連三地栽倒在地上,他們已經凍暈過去了。李真也沒讓人開槍,反正很快就硬了。
相良家主跪在最前面,離李真最近,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腿了。
從膝蓋往下,像是被人砍掉了一樣,什麼感覺都沒有。腰也僵了,背也駝了,整個人縮成一團。
他咬牙強撐著,心裡一直在暗暗算著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時間差不多了,暗暗慶幸自己挺住了。
隨後他壯著膽子,再次開口,嘴巴都已經凍硬了。
「殿……殿下,戌時……應該到了吧?」
李真沒說話。
「殿下,」他怕李真沒聽見,聲音又大了一些,「天已經黑了很久了。再過一會兒,估計就到亥時了。」
「哦?」李真終於開口了:「我知道。」
「那……我等是不是可以起來了。」
李真睜開眼睛,低頭看著他們,「哪有這麼快,我說的是明天的戌時。」
「明天?」相良家主愣住了,他的腦子都已經凍僵了,想了半天才明白過來。
「你不講信用!」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憤怒,又從憤怒變成了絕望。
他的聲音很大,後面那些武士也聽到了。有人想站起來,但腿已經不聽使喚了。這種天氣,又跪了這麼久,根本站不起來。
李真笑了笑。「信用?你們這些倭奸,比倭國人還可惡。倭國人至少還敢拼命,你們連拼命的膽子都沒有,也配跟我談信用?」
他用腳尖踢了相良家主的臉,「我就是在耍你啊!」
相良家主氣急,他想站起來,但他的腿不聽使喚。他掙扎了幾下,剛撐起半個身子,腿一軟,又摔了回去。
後面的人也差不多,凍了這麼久,腿早就沒知覺了。有人掙扎著想站起來,但已經感覺不到雙腿。有的人乾脆放棄了,趴在那裡等死。也有些人早就凍死了,只是沒人注意。
李真站起來,有些無趣地揮了一下手。
「放。」
一輪齊射,槍聲響起。就像鐮刀割麥子,倭國武士成片倒地,有些還沒死透的。明軍士兵衝上去,開始補刀。
李真站在屍體前面,看著南邊的方向。現在天已經黑了,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足利義滿的大軍就在那個方向,大約三四十里。
「足利義滿,」李真像是在跟熟人說話,「我送你這麼一份大禮,你這不得擺兩桌謝謝我嗎?」
............
足利義滿得到消息時,天已經快亮了。
探子把看到的事情說了一遍,足利義滿聽完,站在那裡,半天沒動。
過了一會兒,他把幾個副將和大名叫來。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探子的話說了一遍。
「你們聽到了。」足利義滿似乎有了些底氣,「投誠明軍,就是這個下場。相良他們跪在地上,脫了盔甲,卸了武器,連狗都不如。」
「明軍根本沒把他們當人看。你們誰還想投降,自己去,我不攔。但你們想清楚了,投降也是死,而且死得比戰場上還難看。」
沒有人說話。
那些副將和大名們站在帳子裡,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他們知道相良家去投誠,甚至還偷偷想過。
要是他們成功了,也立刻帶人去投誠。可現在相良他們的下場就擺在那裡,兩千多人,被明軍戲耍致死。
散了之後,足利義滿一個人坐在帳子裡。
帳內光線暗得很,他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忽然,他猛地站起來,一把將帳內的桌子掀翻!桌上的東西摔在地上,叮噹亂響。
「明軍!」足利義滿壓抑地怒吼:「竟然如此羞辱我等!」
他喘著粗氣,「難道我們倭國的武士,在你們眼中連利用的價值都沒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