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京營中熱鬧非凡。
雖然酒不能多喝,但肉管夠。張信陪著幾個副將喝了幾杯後,決定今晚在京營住下了。犒軍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他怕自己一回去,陳瑛會找上門來。
那人消息靈通得很,估計他前腳到家,後腳拜帖就能遞進來。他現在還沒想好到底要怎麼做,畢竟這可是誅九族的買賣,一步走錯,滿盤皆輸,連帶著一家老小都得搭進去。
夜裡,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屋外的巡邏兵換了一班又一班,還能聽到遠處將士們在談論今晚太子犒軍的事。
迷迷糊糊間,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張信半夢半醒中,忽然感覺有些不對勁。他猛地睜開眼睛,屋子裡果然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著手,站在屋中,月光從窗戶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他身上。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手裡似乎拿著一個長長的盒子,像是劍匣,但又窄了不少。看不出裡面裝的是什麼。
他就那麼站著,像是在等張信自己醒來。
「張將軍,別來無恙啊。」
聲音不大,張信聽著這個聲音,覺得有些耳熟,只是一時又想不起是誰。那人又上前一步,離開了陰影處。
他借著月光仔細看了看那人的臉,瘦削,稜角分明。張信猛地認出來了。
「蔣……蔣指揮使?」
張信嚇了一跳,蔣瓛不是被關在大牢里嗎?什麼時候出來的?難道是陛下?他的腦子裡嗡地一下,連忙坐起來,連靴子都顧不上穿。
他赤腳踩在地上,心跳得厲害,「蔣指揮使,您……您是什麼時候來的?末將竟渾然不覺,實在是……」
蔣瓛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但是一開口就讓張信嚇得亡魂大冒。
「張將軍沒有回府,是怕陳瑛再來找你嗎?」
張信的臉唰的一下就白了,腦子裡更是只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全完了。
錦衣衛什麼都知道了,那就代表陛下也知道了。陳瑛來找他的事,他們說的話,還有那塊玉佩!
他站在那裡手足無措,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想為自己解釋兩句,說自己沒有答應陳瑛。可那又有什麼用,這些都是藉口而已。他沒有第一時間上報,就是最大的罪過。
張信現在只有一個念頭:陳瑛狗賊,害我不淺!!
蔣瓛看著他那個樣子,臉上沒什麼表情,這種場面他見的太多了。當場嚇得尿褲子的都有,張信算不錯了,起碼還站著。
「張將軍不要害怕!」蔣瓛上前一步,「既然你現在還活著,那就說明一切還有轉機!」
張信聞言,暗暗鬆了一口氣。看樣子,腦袋還在!
蔣瓛繼續說道,「我這次來,是陛下要給你一個機會。」說完,將手裡那個長長的盒子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機會?」張信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蔣指揮使,不管什麼機會,末將一定好好把握!您一定要幫我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
「其實不是末將不上報,是那個陳瑛那個鳥人,實在是……」
蔣瓛揮手打斷了他的話,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而是指了指桌上的盒子,「這是陛下讓我給你帶來的一樣禮物,你先打開看看吧。」
「還有禮物?」
張信連忙低頭,看著那個盒子。盒子不大,但很長。他慢慢伸手打開盒蓋,入眼的是一根魚竿,而且一看就是很值錢的魚竿。
魚竿整體是竹製的,做工極其精細,漆面里都有金箔,光可鑑人。最重要的是,竿頭鑲著個金色的龍頭,龍嘴裡還銜著一顆瑪瑙珠子。
龍形的裝飾,可不是誰都能用的。
張信看了半天,一時間沒看明白。他抬起頭,看著蔣瓛。「蔣指揮使,這是……」
蔣瓛看著他,出言提醒。
「在大明,喜歡釣魚,又能用龍形魚竿的,還能有誰?」
張信的瞳孔猛地一縮,連忙低下頭,又看了看那根魚竿。要說喜歡釣魚,並且出名的,那就只有杏林侯了。先別管他能不能釣得上來,但確實名聲在外。
而且,杏林侯受高皇后賞賜,一切服色用品同親王例,用龍形魚竿也是正常的。
張信看著蔣瓛,有些不確定地開口:「這難道是……杏林侯?」
蔣瓛看著他,微微一笑,「算你有眼力,現在是否想明白了?」
張信不是傻子,一瞬間就想到了,「我就知道侯爺怎麼可能造反!陳瑛那老小子還想陰我?」
「哼!我早就看出來,那廝不是什麼好鳥!」
蔣瓛微微一笑,看著張信說道:「看來你還不算笨,那你可知道,陛下為何要送來這根魚竿?」
張信眼珠一轉,隨後一拱手,「還請大人指點!」
蔣瓛看著他,緩緩開口:「陛下的意思是,魚竿已經有了,你現在就是魚餌。你能不能活下來,就看你接下來的表現了。」
張信的身子微微一顫,一下子想明白了。陛下這是要讓自己將計就計,當魚餌,去釣大魚啊!
張信心裡有底了,但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問了一句,「末將愚鈍,還請蔣指揮使指點,末將接下來具體應該怎麼做,以免誤了陛下的大事!」
蔣瓛點了點頭,對張信的態度還算滿意,便朝他招了招手,「附耳過來!」
張信連忙湊上前去,彎下腰,側耳過去。蔣瓛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了一番話。張信聽著,心中大定。
最後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直起身,抱拳道。
「末將全明白了。請蔣大人轉告陛下,末將一定將功補過,絕不敢有絲毫懈怠。」
蔣瓛看著他,點了點頭,隨後拿起桌上的盒子,蓋上蓋子,小心翼翼地夾在腋下,轉身準備朝屋外走去。
張信見狀,鬼使神差地開口,「蔣指揮使,這不是陛下給我的禮物嗎?」
蔣瓛回頭,瞪大眼睛看著張信,「怪不得陳瑛要找你呢,你這膽子是真大啊!」說著,他把盒子往桌子上一放。
「既然你想要,這盒子就在這裡,夠膽你就留下吧。到時候侯爺找不到魚竿了,自然會找你來取。」
張信連忙擺手,「大人說笑了!我只是一時口快!勿怪勿怪!此等金貴物件,豈是我等武夫能用的,還是麻煩大人帶走吧!」
「諒你也不敢,」蔣瓛重新拿起盒子,看著張信說了一句:「張將軍,飯能亂吃,但話不能亂說!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一掀帘子走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張信一個人赤著腳,站在營房裡。看著蔣瓛走遠後,便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茶壺,猛灌了幾口茶水。
「啊!」他放下茶壺,長出一口氣。
「這京營守將當的,真他娘的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