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張信照常操練軍隊,看不出任何異樣。他站在高台上,看著下面那些汗流浹背的士兵,心裡已經不像前幾天那麼慌亂了。
操練完畢後,他把副將叫過來交代了幾句,便換了身衣裳,騎馬回了應天城裡的府邸。
剛進府門,管家就迎了上來。張信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昨天蔣瓛找過他之後,他總懷疑府里都是錦衣衛的人。
管家上前,一拱手:「將軍,陳大人又派人來了。說要是您回來了,給他去個信。」
張信聞言,恨得牙痒痒。
他本來在京營待得好好的,雖說不算什麼大富大貴,但安安穩穩,沒人找他的麻煩,他也不需要找別人的麻煩。
現在好了,一腳踩進這泥潭裡,拔出來是泥,不拔也是泥。這次就算能保住命,估計也要被調離了。京營守將這個位置,他是坐不住了。但他沒有辦法,現在他只能將功補過,把陳瑛這條線牢牢攥在手裡,等著陛下收網。
他強行壓下心裡的火氣,對管家說:「你去給陳大人回信,就說我在府里恭候。」
管家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張信換了身衣裳,坐在前廳,又調節了半天的情緒。他腦子裡一直在回想昨天蔣瓛跟他說的話,一句一句,不敢漏掉一個字。
沒過多久,門房來報,陳大人到了。張信站起來,整了整衣襟,臉上的表情從陰鬱變成了熱情。
他笑著迎了出去,遠遠就拱起手,「陳大人,你總算來了。我可是盼了你一整天了。」
陳瑛穿著一身便服,看到張信迎出來,嘴角微微上揚。他矜持地拱了拱手,「張將軍,叨擾了。」
兩人並肩走進前廳,分賓主坐下。張信親自給陳瑛倒了一杯茶,雙手端過去,殷勤得很。
「陳大人,上次你說的那些話,我這幾天翻來覆去地想,想得頭髮都白了。」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說實話,侯爺的謀劃,我信了!」
陳瑛得意地捋了捋鬍子,沒說話。
張信繼續說道:「但是我心裡還是沒底啊。就我們兩個人,怎麼能成事呢?就算侯爺得了天下,坐得穩嗎?這天下人難道不反嗎?各地還有這麼多藩王呢!」
陳瑛端著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放下。他看著張信,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
「張將軍,你這是在試探我?」
張信連忙擺手,臉上的笑容更盛。「陳大人,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別多心。只是,這麼大的事,你總得給我交個底吧?」
「畢竟開弓沒有回頭箭。這一步邁出去,可就是把全家的腦袋都別在褲腰帶上了。我張信雖然不是什麼名將,但也不至於拿全家老小的命去賭一個沒底的事。」
他看著陳瑛的眼睛,不閃不躲。「陳大人,你說是吧?」
陳瑛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他看著張信,目光里的審視慢慢變成了猶豫。
「張將軍,你的顧慮我明白。但是這件事,豈能隨便亂說呢?萬一泄露出去,可就全完了。事以密成,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懂吧?」
張信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
「事以密成?陳大人,你們要是沒有我,你去哪裡成?」
陳瑛被他噎了一下,他看著張信那張沉下來的臉,心中暗暗盤算。
這個張信,不好對付。不是那種容易被忽悠的莽夫,他有自己的想法,看來不給他看到點真東西,他是不會點頭的。
張信看陳瑛不說話了,語氣也軟了一些。他嘆了口氣,拿起茶壺給陳瑛倒了一杯茶。
「陳大人,你也要替我想想。你是知道全局,所以心裡不慌。」
「可我呢?我到現在也就只有你的一句話啊。難道就因為你一句話,就讓我去拼命,把我全家老小的命都押上去!你說,這合適嗎?」
「我張信是個武夫,但我也不是傻子!你總得給我個能說服自己的理由吧!」
陳瑛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也覺得有道理。於是放下茶杯,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罷了,既然張將軍已經是自己人,那我也不瞞你!不過張將軍一定要保守秘密!」
張信連忙湊了上去,「陳大人放心,我這人嘴最嚴了!我夫人到現在都不知道,我其實養了三個外宅!她還以為我只養了一個!」
陳瑛一陣無語,誰想聽你這個?
他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道,「張將軍,多的我也不能跟你說,畢竟我也是聽命於侯爺。但張將軍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不透點底,你也安不下心。」
「是是是!」張信連忙點頭,臉上的笑容又回來了,「陳大人說得對。我們都是為侯爺辦事,一條繩上的螞蚱。你透個底,我心裡有數,辦事也踏實。」
他給陳瑛又續了茶,雙手遞過去,陳瑛接過茶杯,沒有喝,放在桌上,繼續開口說道:「其實這事,朝中多數官員,是不知道的。」
「但他們都是牆頭草,只要我們能成事,他們立刻就會倒過來,這一點不用擔心。」
陳瑛看了張信一眼,見張信在認真聽,便繼續說下去。「但是!宮裡有我們的人。具體是誰,我現在也不能告訴你。但關鍵時候,他們能派上用場!」
張信心裡一凜,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他點了點頭,「侯爺真是手眼通天啊!」
陳瑛微微一笑,聲音更低了些,「最重要的是,江南各大世家,我.....額,侯爺已經聯繫好了。」
「想必張將軍也知道,江南地區的賦稅,在洪武朝就占據整個大明近三成。這些年的海貿和工坊加起來,都要接近五成了。」
「五成?」張信皺著眉頭,「那是多少錢?」
「多少錢?」陳瑛微微一笑,「那是很多很多錢,根本就花不完的錢!」
「張將軍,你是行伍出身,應該知道打仗打的是什麼。我們手裡有錢有糧,到時候就算有人敢反,我們也不怕。」
「而且,侯爺用兵如神,戰力無雙。這一點,張將軍你比我清楚。侯爺帶兵打仗,什麼時候輸過?到時候,以侯爺的兵略,平定各方,不過是時間問題。你們這些武將,不是更有發揮的餘地了嗎?」
張信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從猶豫慢慢變成了信服,「沒錯,侯爺打仗那是真尿性啊!」
「爺們就該這樣,打最硬的仗,睡最浪的女人!」
「咳咳,」陳瑛有些受不了張信的粗俗,但還是繼續說道:「所以,人不在多,而在精!只要關鍵位置有人,就能成事。就像張將軍你一樣。你一個人,守在京營,就是千軍萬馬。你說是嗎?」
「這話我愛聽!」張信端起茶杯,朝陳瑛舉了舉,「陳大人,聽你這麼一說,我心裡踏實多了。」
「我以茶代酒,我敬你一杯。」
陳瑛也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兩人各自飲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