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結束,老先生鞠了個躬,坐回去喝茶。
白妙玲這才把手裡舉了半天的那塊蝦餃放進嘴裡,己經涼了,但她嚼得很香。
秦風又叫了一籠。
「師姐,喜歡吃就多吃點。」
白妙玲看了他一眼,眼睛裡有水光,不知道是被熱氣熏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從茶館出來,快中午了。
沈白粥在隔壁的糕點鋪買了一堆酥餅,說要帶回去給李秀梅嘗嘗。秦風付了錢,拎著兩大袋。
「下午去哪?」沈白粥問。
「老城區還有幾個地方,慢慢逛。」
五個人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走。秦風走在最前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後面的人。
白妙玲和周芷瑩並排走著,兩人的步伐不知不覺變得一致。
蘇清雪走在最後面,手裡還拿著那件李秀梅給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路過一個巷口時,秦風停下來。巷子很深,兩邊是高牆,牆上爬滿了爬山虎。巷子盡頭有一扇紅漆木門,門上的銅環生了鏽。
「這巷子通哪?」沈白粥問。
「通另一個老街區。但要走二十分鐘。」
「走唄。」沈白粥第一個走進巷子。
巷子很窄,勉強容兩個人並排。秦風走在最前面,白妙玲跟在他身後,手伸過來,拉住了他的衣角。
秦風沒回頭,但放慢了腳步,讓白妙玲走得更舒服些。
周芷瑩走在最後面,她的目光掃過兩邊的牆頭,像是在看什麼。蘇清雪注意到了她的動作,也抬起頭看了看。
「怎麼了?」蘇清雪問。
「沒什麼。」周芷瑩收回目光,「就是覺得,這些牆如果會說話,能講的故事比茶館裡多。」
巷子走到一半,經過一扇半掩的木門。門裡是一個小院子,院子裡有一棵石榴樹,樹下坐著一個老太太,正在剝毛豆。
老太太抬頭看到他們,笑了笑。
「找誰啊?」
「不找誰,路過。」秦風說。
老太太點點頭,繼續剝毛豆。陽光從石榴樹葉子的縫隙漏下來,落在地上像碎金。
白妙玲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老太太抬起頭又看了她一眼,「姑娘,進來坐坐?」
白妙玲回頭看秦風。
秦風點頭。
五個人走進院子。老太太搬了幾個小馬扎出來,五個人在石榴樹下坐了一圈。
「外地來的?」老太太邊剝毛豆邊問。
「不是,本地的。帶朋友逛逛。」
老太太看了看白妙玲,又看了看周芷瑩和蘇清雪,「這幾個姑娘,長得真俊。哪的人啊?」
「北邊來的。」秦風說。
「北邊?東北那疙瘩的?」
秦風笑了,「差不多。」
老太太點點頭,沒再問。她把剝好的毛豆放進碗裡,又從屋裡端出一盤西瓜。
「吃瓜,自己家種的,甜。」
沈白粥第一個伸手,咬了一口,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流。
「好甜!」
白妙玲也拿了一塊,小口吃著。西瓜很沙,籽很多,她每吃一口都要把籽吐在手心裡,不往地上吐。
老太太看著她,眼睛眯起來,「這姑娘,規矩。」
白妙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坐了半個鐘頭,秦風站起來道謝。老太太擺擺手,「有空再來。」
走出巷子時,沈白粥說:「那個老太太,一個人住?」
「嗯。老伴走了好幾年了,兒子在外地。」
「不孤單嗎?」
「可能習慣了。」
沈白粥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巷子,沒再說話。可樂小說,總有一個故事,在等你翻開。
下午西點,五個人回到家。
李秀梅正在廚房燉排骨,香味從廚房飄出來,整個屋子都是。
沈白粥把買的酥餅拿出來,李秀梅每樣嘗了一口,說好吃。
秦建國從陽台走進來,秦風把茶葉遞給他。秦建國接過茶葉,沒急著打開,先看了看包裝,然後看了一眼秦風。
「陳記的?」
「嗯。」
「還是那個包裝。」
秦建國拿著茶葉走進臥室,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鐵盒。
他把鐵盒打開,裡面也是一包茶葉,包裝跟秦風買的幾乎一樣,只是舊了很多,紙都泛黃了。
「這是你爸我三十年前買的,一首沒捨得喝。」
秦風看著那包舊茶葉,又看了看父親。
「今天泡一壺。」
秦建國把舊茶葉放進茶壺,沖了開水。茶香慢慢溢出來,跟秦風買的那包聞起來差不多,但多了一股時間沉澱的味道。
秦建國倒了兩杯,一杯給自己,一杯給秦風。
父子倆坐在陽台上,喝著三十年前的茶。
「爸,你年輕時候,經常去陳記?」
「嗯。你媽懷你那會兒,我每周都去。坐一下午,喝壺茶,聽段書。」秦建國喝了一口茶,「那時候日子慢。」
「後來呢?」
「後來你出生了,忙。再後來搬家了,遠了。就一首沒去。」
秦風看著父親的側臉。夕陽照在他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神很平靜。
「爸,你在部隊那會兒,去過很多地方吧?」
秦建國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去過一些。」
「打過仗?」
秦建國沉默了幾秒。「打過。」
他沒再說下去。秦風也沒再問。父子倆坐在陽台上,把那一壺茶喝完。
晚上,秦風洗完澡出來,白妙玲正靠在床頭看詩集。周芷瑩坐在梳妝檯前擦頭髮。
秦風在床上躺下,白妙玲放下書,靠過來。
「師弟,今天那個老太太,她一個人住,不害怕嗎?」
「習慣了就不怕了。」
白妙玲想了想,「我以前在清心峰,也一個人住。
那時候不覺得怕,現在想想,其實是怕的。只是沒有依靠,所以裝作不怕。」
秦風摟住她的肩膀。
「現在有依靠了?」
白妙玲把臉埋進他胸口,悶悶地嗯了一聲。
周芷瑩擦完頭髮,關了燈,在另一邊躺下。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亮了一小塊地板。
「還有一天。」周芷瑩說。
「嗯。」
「明天去哪?」
「你們想去哪?」
「哪都不想去。」白妙玲說,「就在家待著。」
周芷瑩也沒反對。
蘇清雪在書房,躺在行軍床上,看著天花板。
她今天跟那個老太太對視的時候,老太太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很熟悉的東西——孤獨。
她活了幾萬年,也還沒學會跟孤獨和解。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隔壁房間傳來壓低的說話聲和偶爾的笑聲。那些聲音隔著牆,變得模糊而溫暖,像冬天裡遠處的一堆火。
蘇清雪睜開眼,又閉上。
她想起秦風今天在巷子裡回頭看她那一眼——不是催促,是確認。確認她還在,確認她跟上了。
她跟上了。但跟到什麼時候呢?
她該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