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公路旁一座低矮山丘的背面找了一處隱蔽的位置。
這裡地勢略高,可以清楚地俯瞰下方的公路。
同時又因為山丘的遮擋,從公路上完全看不到他們。
林北從相位空間裡取出兩把摺疊椅和一張小桌子,又掏出一壺熱水和兩個杯子。
蘇清婉看著他像變魔術一樣從虛空中掏出這些居家用品,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你連這些都隨身帶著?」
「蘇姨,這叫戰略儲備。」
林北倒了一杯還熱氣騰騰的水,遞給蘇清婉。
「像我們這樣的情況,有口熱水喝就是天大的幸福。」
蘇清婉接過杯子,掌心感受著陶瓷杯壁傳來的溫熱。
她低頭抿了一口,熱水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荒漠傍晚帶來的些許涼意。
就在這時,她的手突然頓住了。
她感覺到了什麼。
一種極其微妙的感應。
不是先驅公民的超感知能力,也不是星璇爐心的能量波動。
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來自靈魂深處的牽引。
就像兩塊同極的磁鐵靠近時產生的排斥力。
又像是一面鏡子前站著兩個完全相同的人,總有一個必須消失。
蘇清婉緩緩放下杯子,眉頭微微皺起。
「小北。」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前所未有的緊迫感。
「我感覺到了。」
「什麼?」
「我在這裡停留的時間……不多了。」
林北放下杯子,看向她。
蘇清婉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那種越來越強烈的排斥感。
「我懷疑,先驅公民的唯一性法則不僅僅作用於平行宇宙之間。」
「我現在感覺到了……」
「當同一條時間線上,同一個體的不同時間態出現在足夠近的距離時……」
她睜開眼睛,目光複雜。
「也會觸發某種保護機制。」
「如果我和十九歲的自己接觸太久,兩個時間態就會開始融合。」
「一旦融合發生……」
她的臉色變得凝重。
「歷史就會被改變。」
「而歷史一旦被改變,後面所有的事情都會跟著崩塌。」
「小璃和瑤瑤可能就不會被我撿到。」
「我也就不會成為蘇氏集團的董事長。」
「更不會在那個夜晚抱著女兒們的照片哭泣。」
「然後遇到一個突然傳送回來,到我家偷東西吃的臭小子。」
蘇清婉最後一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林北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他直接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蘇清婉感受了一下體內那股排斥力的強度,給出了一個數字。
「十分鐘。」
「十分鐘之後,我們必須離開這裡。」
「否則……」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林北點了點頭,表情變得嚴肅。
十分鐘。
足夠了。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公路的遠方。
就在這時。
一陣低沉有力的發動機轟鳴聲從遠處傳來。
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伴隨著那首熟悉的、跑調的《甜蜜蜜》。
林北和蘇清婉同時看向公路的方向。
一個小小的紅色身影出現在了公路的盡頭。
深紅色的重型機車在夕陽的餘暉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雙馬尾在風中瘋狂飛揚。
十八歲的蘇清婉。
正迎著落日,朝著這個方向疾馳而來。
蘇清婉看著屏幕里那個越來越近的少女,又看了看身旁的林北。
「小北。」
她的聲音很輕。
「我準備好了。」
林北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魯伯特。」
「在,指揮官閣下。」
「對蘇清婉公民和我本人的面部特徵進行光學扭曲處理。」
「讓對方無法看清我們的五官,但不影響正常的語言交流和肢體動作。」
「遵命。面容模糊手段已啟動。」
一道肉眼不可見的微光從飛船投射下來,籠罩在林北和蘇清婉的身上。
林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一切如常,沒有任何異樣的感覺。
但他知道,此刻如果有任何人看向他的臉,看到的將是一團柔和的光暈。
五官的輪廓還在,但所有可以用於身份識別的細節都被模糊化了。
就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人。
知道對面站著一個活生生的人,但死活看不清長什麼樣。
蘇清婉也感受到了同樣的變化。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觸碰到的依然是光滑細膩的皮膚。
「好了。」
林北最後檢查了一遍。
兩個嬰兒的懸浮搖籃被他收入了相位空間,留作紀念。
遠處。
小蘇清婉的身影越來越近。
一切準備就緒。
「走吧,蘇姨。」
林北輕聲開口。
蘇清婉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她將懷裡的兩個嬰兒又抱緊了一些。
兩個小傢伙被裹在同一條銀色的毯子裡,安安靜靜地依偎在一起,小小的一團,在暮色里顯得格外脆弱。
下一刻。
林北邁步走出山丘的陰影,朝著公路的方向走去。
蘇清婉跟在他身側,紫色長裙的裙擺被荒漠的風輕輕拂起。她始終低著頭,看著懷中的孩子,連一次都沒有抬頭。
兩人站在了公路的路肩上。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