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的蘇清婉正騎著摩托,在荒漠公路上一路飛馳。
風灌進衣領,帶著白晝殘留的熱意。
她心情不錯。
剛剛超車時順手罵了前面那個開車磨磨唧唧的蠢貨一頓,整個人都舒坦了不少。眼看太陽就要落山,她準備再趕一段路,在天黑前找到下一個露營點。
然後,她看見了。
前方大約一百米處。
公路邊上,突然多出了兩個人。
一個年輕男人,一個穿著紫色長裙的女人。
蘇清婉的瞳孔微微一縮,幾乎是本能地鬆開油門,手指搭上了剎車。
摩托車迅速減速,輪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短促的摩擦聲。
她的警惕心瞬間提到了最高。
這條路她已經獨自跑了很久。
兩邊全是荒無人煙的戈壁和山丘,別說人,連個鬼影都少見。
這兩個人,就像是憑空出現在那裡的一樣。
她的右手下意識地移向腰側。
可就在她真正看清那兩道身影的時候,動作卻又停住了。
很怪。
明明隔得不算遠,天邊的光也還沒徹底暗下去,可那兩個人的臉,卻始終像隔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光暈。
她看不清他們的五官。
只能看見大致的輪廓。
男人身形挺拔,靜靜站在那裡,像一柄收鋒入鞘的刀。
而他身邊那個穿紫色長裙的女人,氣質安靜得近乎不真實。她低著頭,目光始終落在自己懷裡的什麼東西上,自始至終都沒有抬起來。
更奇怪的是,蘇清婉覺得自己明明該緊張,該戒備,甚至該轉頭就走。
可她沒有。
她只是莫名地覺得,這兩個人不會傷害她。
那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像是來自本能,又像是來自血液深處某種模糊的悸動。
摩托車最終停在距離他們二十米左右的位置。
蘇清婉一隻腳撐地,雙手握著車把,隔著暮色與他們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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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
荒漠的風從公路盡頭吹來,捲起細碎的塵沙。
時間仿佛一下子被拉得很慢。
大約一分鐘裡,那個紫裙女人一直低頭看著懷裡的東西,動作很輕,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不舍地記住什麼。
而那個男人,則在某一刻緩緩轉過頭,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蘇清婉依舊看不清他的臉。
可她卻無比清晰地感覺到,他在笑。
那不是調侃,不是戲謔,也不是陌生人之間客套的表情。
而是一種很溫柔的笑。
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
也像是把某種最重要的東西,鄭重地交到了她的手上。
蘇清婉的心,莫名漏跳了一拍。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女人終於動了。
她抱著懷裡的銀色毯子,慢慢蹲下身。
動作輕得近乎虔誠。
銀色的毯角被風掀開一線,蘇清婉這才看清——
那裡面,不是什麼東西。
而是兩個孩子。
兩個不到一歲的嬰兒。
兩個女嬰。
她們被裹在同一條銀色毯子裡,小小的身體依偎在一起,一個睡著了。
另一個睜著烏黑清亮的眼睛,安安靜靜地望著天空,連哭都沒有哭一聲。
蘇清婉整個人都愣住了。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那個女人已經將銀色毯子輕輕放在了路邊。
然後站起身。
她依舊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男人向前半步,站在她身側。
兩人的身影在最後一抹夕陽里並肩而立,安靜得像一幅早已被命運寫好的畫。
下一秒。
他們轉過身。
再下一秒。
消失了。
沒有腳步聲。
沒有離開的過程。
就像他們來時那樣,突兀而安靜地從這段時空里抽離了出去。
原地只剩下那條銀色的毯子,和裡面兩個小小的孩子。
蘇清婉僵在摩托車上,足足愣了好幾秒。
晚風變涼了。
路邊那團銀色終於輕輕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道極輕極輕的嗚咽聲傳了出來。
不響,卻像針一樣,猝不及防地扎進了她心裡。
蘇清婉猛地回神,立刻下車,快步沖了過去。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開銀色毯子。
兩個嬰兒近在眼前。
軟軟的,小小的,奶香混著淡淡的體溫,乾淨得像兩團剛剛落進人間的雲。
其中一個睡得正沉,小臉紅撲撲的。
另一個睜著眼睛,正安靜地看著她,眼底清澈得像是盛著一整片星空。
蘇清婉的目光往下移了移。
銀色毯子的褶皺里,兩個嬰兒的身側各放著一塊小小的銘牌。
銘牌不大,大約只有成年人拇指蓋那麼寬,卻沉得出奇。
她伸手拈起其中一塊,入手的瞬間手腕微微一沉——這東西的重量遠遠超出了它的體積應有的分量,像是用某種她從未接觸過的材料鑄成的。
表面泛著一層幽微的冷光澤,既不像金,也不像銀,更不像她認識的任何一種合金。
觸感冰涼,卻不刺骨,反而隱隱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溫潤。
銘牌上各刻著一個字。
一塊,刻的是「璃」。
一塊,刻的是「瑤」。
字跡不大,筆畫卻異常清晰,像是被什麼力量直接烙進了材質深處,而非雕刻而成。
蘇清婉將兩塊銘牌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分別放回到兩個嬰兒身邊。
璃。
瑤。
她低頭看了看睡著的那個,又看了看醒著的那個。
「所以……你叫璃,你叫瑤?」
她輕聲問了一句。
沒有人回答她。
醒著的那個小傢伙只是眨了眨眼睛,小嘴無意識地嘟了嘟。
蘇清婉望著她們,指尖微微發顫。
她不知道那兩個人是誰。
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更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偏偏把這兩個孩子留給自己。
可她抱起她們的時候,心裡卻忽然生出一種極其古怪的感覺。
像是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終於落回了它該在的位置。
像是命運兜兜轉轉,終於在這一刻,咬合成環。
兩個孩子被她抱進懷裡後,先前那點細微的嗚咽很快便止住了。
她們貼著她的體溫,安靜得不可思議。
蘇清婉低頭看著懷裡的兩個小傢伙,沉默了很久,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里有無奈,也有一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柔軟。
「算了。」
她低聲道。
「先帶你們一程吧。」
她脫下外套,將兩個孩子一起裹進懷裡,儘量擋住越來越冷的夜風。
轉身走向摩托車時,她又低頭看了她們一眼。
懷裡那個醒著的小傢伙正睜著眼睛看她,不哭不鬧,乖得不像話。
蘇清婉揚了揚眉,故作輕鬆地哼了一聲。
「便宜你們了。」
「從今天開始,先叫我姐姐。」
說完,她自己先笑了。
荒漠的最後一線天光徹底沉了下去。
她跨上摩托,重新發動引擎。
轟鳴聲撕開夜色。
深紅色的機車載著她,和懷裡兩個來歷不明的小生命,一起駛向公路盡頭。
尾燈在暮色中拉出一條細長的紅線,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徹底消失在地平線的另一端。
而在兩公里外的山丘背後。
兩道身影重新出現。
林北和蘇清婉靜靜站在魯伯特號內,望著那輛遠去的摩托車,誰都沒有說話。
蘇清婉的眼眶早已紅透。
淚水順著她白皙的臉頰無聲地滑落,泛起細碎的光。
她看著那個方向。
看著十九年前那個還年輕、還自由、還不知道未來會背負什麼的自己。
看著她抱著兩個會陪伴自己整整十九年的孩子,漸漸駛入命運深處。
這一刻。
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當年自己在看到那兩個孩子時,會生出那種毫無來由的心疼與牽掛。
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麼自己會對那對神秘男女,生不出半點敵意。
因為那本就是她自己伸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