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平原地底,扶它部落。
母牛還在等手下匯報。
「開偵察機的廢物呢!信號傳回來沒有!到底是不是南部森林的那幫鄉下獸乾的!」母牛吼道。
「首……首領……」
瘦小獸人撲通一聲跪在冰冷的地上,渾身抖成了篩子。
「就在剛剛,他們……剛才傳回了最後一個信號……說……在那座廢山底下,看到了一個發藍光的大罩子……」
「然後呢?!」
「沒……沒有然後了。信號斷了,它們的標記點也沒了。」
然後他等到的,是通訊面板上最後一個紅點消失。
安靜了。
整個大廳里除了獸人牙齒打架的嘎嗒聲,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母牛盯著那個空了的面板,眼珠子一動不動,愣了兩秒。
「吼!!!!!」
咆哮從他喉嚨最深處炸出來,聲浪直接把溶洞牆壁上的白霜震得簌簌往下掉。頭頂幾根鐘乳石發出危險的嘎吱聲,像隨時會斷。
「全死了?!全他媽死了?!」
他一腳把已經砸成兩截的黑鐵木桌徹底踢碎了。木頭碎片跟子彈似的四處亂飛,幾個離得近的頭領被砸得嗷嗷叫,捂著腦袋縮成一團。
「該死的鄉巴佬!」
母牛在大廳里暴走,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嗡嗡響。
「吹號!把冬眠的全給我踢醒!」
他對著那群縮成鵪鶉的獸人頭領咆哮。
「拉二十萬出來!機甲全開上!老子要親自去南邊!把那群鄉巴佬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小頭領們你看我我看你。
雖然地表凍得要命,但首領失了智的發話,它們也只能硬著頭皮準備去辦。
幾個頭目哆哆嗦嗦站起來,裹緊獸皮,要往冬眠區走。
「砰。」
「哇酷哇酷!」
一聲不大的響動,還有木杖杵地的聲音。
不重,但是卻把所有人的腳步都釘住了。
從內室里走出來一個老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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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著三層雪熊皮,還是凍得在發抖。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脊骨骨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
扶它部落大祭司。
整個部落里,腦子比別的獸人好使那麼一丁點的老傢伙。
六百多歲了,經歷過至少三百個白色死神降臨的冬天。
渾身的綠毛已經變成灰白色,稀疏到能看見下面乾枯的老皮。
兩隻眼睛渾濁得像蒙了灰的玻璃珠子。
但走路的氣場跟別的獸人不一樣,每一步踩下去都不緊不慢的,讓其他獸人看著就不自覺的想閉嘴聽他說話。
「首領。」
老祭司打了個噴嚏,吸了吸鼻涕。
「別犯渾。」
「你敢攔我?!」母牛瞪眼,鼻孔噴白氣。
「不是攔你。」
老祭司用木杖指了指頭頂。
「是死神在攔你。」
「外頭零下一百多度。我們這地底兩百米,都快凍死獸了。」
老祭司哆嗦著,但語氣硬得很。
「你現在把二十萬大頭兵從冬眠里叫起來,拉上地表。別說走到南部那座廢山了,還沒出天河地界,就得凍成二十萬根冰棍立在路上。」
母牛張了張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凍發紫的胳膊。綠毛半米厚,在地下兩百米都擋不住這寒氣。
外面零下一百多度。
他腦子再不好使,怕冷這個本能還是有的。
他想像了一下二十萬獸人大軍在冰天雪地里行軍的畫面,走不了多遠,怕是真得倒一大半。
「再說了。」
老祭司嘆口氣,把身上的獸皮又緊了緊。
「你忘規矩了?冬天是幹啥的?苟命,和造娃。」
老祭司掰著凍僵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往下算。
「你想想啊。」
「現在拉人去打仗,凍死一批,打仗再死一批。就算打贏了,那鳥不拉屎的南邊拿什麼補給?」
「吃不飽,就沒力氣過冬,沒力氣交配。」
「不交配,開春之後哪來的崽子?」
這套邏輯極其原始,但極其符合獸人的腦迴路。
母牛被卡住了。
他煩躁地抓了抓自己光禿禿的綠腦殼。
凍死。沒飯吃。沒力氣交配。
三條,條條要命。
「那……被打下來的機甲呢。還有我的手下。這仇就算了?」
母牛還是不甘心,吼的聲音小了些。
「算個屁。」
老祭司冷哼一聲,木杖重重杵了一下。
「等。」
「讓所有人繼續睡,繼續生。」
「等開春,冰化了,再拉大軍去南邊。」
「連那座廢山帶那群鄉巴佬,一塊平了。」
母牛喘了幾口粗氣。
看了看自己凍紫的胳膊,又看了看頭頂差不多兩百米厚的凍土。
最後它還是把那口氣硬咽下去了。
「行。」
「就讓那幫鄉巴佬,再活一個冬天。」
他一屁股坐回骨頭椅子上,巨大的體重壓得椅子嘎吱嘎吱直響。
然後把自己重新埋進猛獁象皮裡頭,牙齒又開始噠噠噠的打架。
骨頭會議廳里,見今天不管飯,幾十個頭領也陸陸續續離開。
……
進入冬季,第三十八天。
今天的氣象不錯,風短暫的停了。
從高空俯瞰,這顆曾經被無窮無盡的綠色植被和狂暴巨獸統治的星球,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它變成了一個死寂的白色雪球。
魯伯特號保持著百米低空,勻速向前。
林北站在寬大的全景舷窗前。
雙手背在身後,安靜的看著腳下這片被白色死神徹底吞噬的大地。
沒有煽情的感慨,只有對大自然極端偉力的敬畏。
曾經生機勃勃的異星原始森林,如今全死了。
那些動輒百米高的參天大樹,粗壯的樹幹被厚厚的冰晶死死包裹,從裡到外凍得透透的。
像是一根根巨大的冰棍,毫無生氣地插在雪地里。
有些巨樹承受不住成百上千噸積雪的重壓。
「咔嚓。」
從中間生生折斷,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冰粉。
巨大的斷裂截面上,那一圈圈古老的年輪清晰可見,卻再也不會增加新的一圈了。
但最震撼的,不是樹。
是動物。
林北在這次行軍途中,第一次見到了許多之前連偵察機都沒拍到過的奇異巨獸。
只不過,它們全都沒了呼吸。
正下方。
一頭體型大如地球遠洋輪船的六腿雜交恐龍,保持著仰天怒吼的姿勢,被永遠凍在了原地。
厚達半米的變異角質層皮膚,沒能擋住零下一百一十度的極寒。
往左。
一頭翼展超過百米的飛行巨獸,像極了翼龍和遠古老鷹的結合體。
它顯然是在極寒降臨時試圖從半空逃離,卻在空中被瞬間凍僵。
一頭扎進了雪地里。
龐大的身軀被深雪掩埋,只露出半截巨大的翅膀,和一隻如精鋼般鋒利的倒鉤爪子。
翅膀上那些比床板還大的羽毛,被冰晶一根根地凍住、定格。
舒展開來,在藍巨星的幽光下,像是一件精美絕倫的冰雕藝術品。
再往前。
一棵倒下的巨樹根部,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避風處。
那裡擠著七八隻像牛犢大小的異星生物。
它們緊緊地靠在一起,互相取暖,整個族群凍成了一個僵硬的整體。
最小的那一隻,被圍在最中間。
小小的腦袋死死埋在母親的肚皮下面。
但母親的體溫,終究沒能抵過白色死神的鐮刀,沒能救下它。
到處都是凍死的動物。
大的,小的,會飛的,會跑的。
有些保持著死前的掙扎姿態,有些被積雪掩埋,只露出一截尾巴,或者一隻彎曲的長角。
整片蒼茫大地,此刻就像是一座巨大無比的露天標本館。
林北站在飛船里,看著這一切,微微沉默。
在地球上,零下二十度的冬天,如果不給供暖,都有人說是末日了。
何況這裡是零下一百一十度。
沒有恆星供暖的極寒深淵。
這就是生命的禁區。
「傳令下去。」
林北沒有回頭,聲音冷靜。
「讓地面的小九帶隊加速推進。」
「遵命,指揮官。」
盤古的電子音瞬間在全頻段頻道內響起。
龐大的遠征軍,並沒有聚在一起。
林北將一萬兩千名獸耳娘,分成了三路大軍。
沒有帶天河雀,也沒有帶那幾頭羽暴龍。
恐龍和巨鳥體型太大,盤古還在連夜研發適合它們的巨型保暖裝置。
目前能源要省著用,好鋼得用在刀刃上。
所以,除了林北三人,獸耳娘全員步兵無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