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耶!今天是甜甜的粉色泥泥!」
良子端起那鍋沉甸甸的粉色糊糊,滿臉的肥肉笑成了一坨。
鍋里的東西還在冒泡,熱氣熏得它的綠豆眼都眯起來了,看那樣子,比外面的獸人拿到一整頭獵物還要滿足。
它轉過身,面朝牆上的食物合成機,極其努力地彎下自己像圓球一樣的腰。
彎得很艱難。
肚子太大了,往前一折,肥肉就堆成好幾層,擠在腰帶和大腿之間。
但良子還是咬著牙彎了下去,鞠了一個虔誠的躬。
「讚美無所不能的樹神大老爺!」
「感謝今天賜予我的歐氣!」
「奧利給!」
最後這三個字怎麼來的,沒有獸人說得清。
大概是不知多少代以前,某個祖先從實驗室角落裡翻到了一段廢棄音頻,裡面有這麼個發音,聽著響亮,嘴巴喊起來還帶勁,於是就當成聖語一代代傳了下來。
傳到現在,每個獸人張嘴就會喊。意思嘛,沒人知道。
良子喊完這一句,端著鍋,扭著屁股走了。
熟門熟路的找了個角落蹲下來,把整張臉直接埋進鍋里,開始猛吃。
「吧唧吧唧吧唧。」
吃得又香又快,糊糊沾了一臉。
後面還在排隊的胖獸人們,眼珠子一動不動都盯著良子那口鍋,喉結集體滾動了一下。
「快點快點!到我了到我了!」
下一個胖獸人迫不及待擠上前。
它也很虔誠。
搓手,閉眼,深呼吸。
然後手指在面板上一通亂搗。
「噗嚕嚕……」
出料口打開了。
掉下來的,是一大堆暗綠色的塊狀物。
散發著濃烈的苦味,還夾著一股說不上來的腥氣,聞著像把苦瓜泡進了臭水溝里醃了三天。
這個胖獸人低頭看著盆里那堆東西,臉上的肥肉一層一層的垮了下去。
「啊……」
絕望。
「完蛋了……今天臉黑,抽到苦苦綠石膏了……」
它嘴一癟,兩顆綠豆眼裡當場就泛起了水光。說出來的話帶著哭腔。
「樹神今天不愛我了……」
但沒轍。
規矩就是規矩。每個獸人每頓飯只能單抽一次,出什麼吃什麼,不許重來。
這條規定不知道是哪一代祖先定下來的,也不知道當初為什麼要定。
但它跟奧利給一樣,刻進了這群胖獸人發胖的基因里,誰都不會違反。
它只能端著食物,垂頭喪氣的挪到角落去。
嘴裡還在嘟囔。
「我這幾天是不是得罪樹神了……」
含著淚把第一塊塞進了嘴裡。
難吃得整張臉都皺成了核桃。
但還是咽了。
在這個地方,再難吃也是吃的,總比沒有強。
八百米的大廳里,幾十台食物合成機前面,這樣的場景同時在上演。
幾萬號胖獸人排著長隊,輪流上前,閉眼亂按,然後聽天由命。
每一次出料口打開,都是一場命運抽獎。
開獎結果千奇百怪。
抽到甜糊糊的,當場就樂瘋了,端著鍋原地轉圈,渾身的肥肉跟著晃,甩出一圈肉浪。
抽到苦東西的,苦著一張大餅臉往角落挪,走兩步還忍不住回頭看一眼機器,滿眼幽怨,像被甩了的前任。
偶爾還會出一些離譜的隱藏款。
有個倒霉蛋抽到了一坨紫色的泡沫,顏色詭異得讓人懷疑那到底是不是食物。它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吃了。吃完之後嘴巴變成了紫色,一整天都沒褪。
還有個更慘的,抽到了一盆滾燙的橙色液體。它沒多想端起來就灌了一口,下一秒整個獸跳了起來,抱著腳在原地蹦,嘴裡嗷嗷直叫,舌頭伸出來半尺長。
夾在隊伍里的那些胖獸耳娘也跟著排。
同樣閉眼亂按,同樣看命。
抽到好的一樣高興,抽到差的一樣苦臉。
跟旁邊的胖獸人,待遇上沒有任何區別。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底空間裡,這群胖成球的東西,靠著巨樹實驗室殘留的食物合成系統,舒舒服服的混了不知道多少代。
外面的世界冰封了也好、天塌了也罷,跟它們半點關係沒有。
它們每天唯一需要操心的人生大事,就是今天這一抽,出來的到底是好吃的還是不好吃的。
除此之外,沒了。
吃完就睡,睡完就排隊等下一頓。
日復一日。
……
但這種安逸到離譜的日子,也就到今天為止了。
前面幾百個胖獸人剛領完自己的盲盒午餐,正端著盆各找各的角落享用。
良子已經吃完了,靠在牆根打了個飽嗝,正準備眯一會兒。
後面還在排隊的那些,踮著腳往前張望,口水流了一地。
然後不對了。
「滴!滴!滴!」
食物合成機面板上那層柔和的綠光,毫無徵兆的開始狂閃。
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滅了。
燈光變成了猩紅色。
「咔嚓!」
出料口的金屬閘門重重落下,鎖死。
幾乎是同一瞬間,整個大廳里幾十台食物合成機全部同步變紅,同步鎖閉。
紅光幽幽的映在幾萬張胖臉上。
每一張臉上都是同樣的茫然。
……
「底層邏輯覆寫完成。」
「強制接管程序已生效。」
「最高管理權限,已移交至:一等公民,林北指揮官。」
實驗室接管完成後的第一秒。
盤古極其高效地執行了林北的第一條指令:【切斷所有非核心區域的能源供應,進入深度節能模式。】
這是再正常不過的標準操作。
先把非必要系統全關了,騰出能源餘量,確保核心模塊穩定運轉。
而最底層那幾十台被當成樹神的食物合成機,在盤古的優先級判定里,屬於毫無價值的非核心造物。
於是,它們被關了。
就這麼簡單。
盤古根本沒考慮過,下面還有幾萬張流著哈喇子的嘴正等著吃飯。
……
最底層的圓形大廳。
一瞬間安靜得太徹底了。
幾萬個胖獸人端著空盆,呆呆的看著面前那些亮著紅燈的機器。
它們那核桃大小的腦仁完全轉不過彎來。
在它們的種族記憶里,這些機器從來沒有停過。
哪怕外面天崩地裂,只要走過去,按一下,就會有吃的掉下來。
這是這個世界運轉的底層法則,跟需要呼吸一樣絕對。
但現在,法則崩塌了。
「飯……飯沒了?」
排在最前面的那個胖獸人,用胖乎乎的巴掌拍了拍紅色的面板。
沒反應。
又拍了兩下,稍微用了點力。
還是沒反應。
它愣了兩秒。
然後哇地一聲,當場崩潰了。
它一屁股坐倒在地,一噸多重的龐大身軀狠狠砸在金屬地板上,震得周圍的地面都在發顫。
它雙手捂著臉,嚎得震耳欲聾。
「樹神大老爺不管飯!我們沒飯吃了!」
這一嗓子,就像是引爆了某種可怕的信號。
整個大廳,瞬間炸了。
「怎麼回事!怎麼按不出來了!」
「俺的甜甜糊糊呢!俺昨天就吃了一嘴泥,今天連泥都沒了?!」
「樹神大老爺拋棄我們了啊!」
幾萬個胖獸人同時陷入了歇斯底里。
但它們表達恐慌的方式,說出來簡直丟盡了外界獸人的臉。
外面的獸人遇到危機,會紅著眼抄起大斧頭互砍。
但這群不會。
不是不想,是真的太胖了,胖到連打架的念頭都懶得升起。
有的在原地焦躁的打轉。
圓鼓鼓的身體轉起來慣性極大,一不小心剎不住車,自己把自己轉暈了,「砰」的一聲砸在旁邊另一個胖獸人身上。
兩個肉球頓時疊在一起,咕嚕嚕滾出去老遠。
有的學前面那個,直接坐地上撒潑。
兩隻粗胳膊抱著自己的大肚皮,眼淚鼻涕橫流,哭得驚天動地。
「嗚嗚嗚……我要餓死了……俺才八百斤,我還不想死啊……」
還有更離譜的。
幾個餓極了的胖獸人直接趴到了食物合成機底下,把大圓臉貼在鎖死的出料口上,伸出舌頭拼命去舔閘門邊緣殘留的食物殘渣。
舔了半天除了空氣什麼都沒有,但它們還是不死心,換了個角度繼續狂舔。
整個底層大廳,從一分鐘前那個排隊等飯的祥和天堂,淪為了一個因為斷糧而集體破防的災難現場。
哭的哭,打滾的打滾。
幾萬個綠色的大肉球擠在八百米的空間裡,亂成了一鍋粥。
唯一沒完全喪失理智的,是幾百個胖獸耳娘。
她們也慌,但沒有獸人那麼誇張,大概是因為腦容量比獸人聰明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