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江寧府的天空還泛著青灰色,透著一股深秋特有的寒涼。
往常這個時候,這座江南最繁華的府城還未完全甦醒,只有零星的更夫敲著梆子,和幾個早點攤販在街頭忙碌地生火。
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迴蕩著單調的腳步聲。
致知書院江寧分院的後門,幾輛裝滿了油墨香氣的大車悄無聲息地駛出。
車輪碾過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蘇時站在門口,身上披著一件厚實的披風,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印好的報紙。
她的指尖微微有些發黑,那是徹夜校對留下的痕跡,眼底也有些青黑,但那一雙眸子卻亮得驚人。
「蘇師兄,都準備好了。」一名負責運送的書院弟子低聲匯報。
「按照您的吩咐,城東、城西、城北的各個分發點都已經有人接應。
乞丐幫那邊,王師兄也打過招呼了,只要報紙一到,立馬散出去。」
蘇時點了點頭,將手中的報紙緊緊攥了一下。
「去吧。」她輕聲說道,「記住,要把聲音傳遍每一個角落。」
這是《江寧風教錄》的創刊號。
也是陳文布下的第一道天羅地網。
……
一刻鐘後,城東最大的聚賢茶樓。
這裡是江寧府消息最靈通的地方,也是商戶們早起談生意、探口風的聚集地。
此時,茶樓的大門剛開,一股熱騰騰的茶香便飄散出來,驅散了些許寒意。
幾個平日裡熟識的掌柜正圍坐在臨窗的一張桌子旁,愁眉苦臉地嘆著氣。
桌上的點心一口沒動,茶水也涼了半截。
魏公公的壟斷像是一塊巨石,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哎,老張,聽說了嗎?
寧陽商會那邊好像徹底沒動靜了。」一個綢緞莊的掌柜搖著頭,手裡轉著茶杯,一臉的頹喪,「我看吶,這次陳夫子是真栽了。
畢竟是書生,哪裡斗得過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閹黨。」
「可不是嘛。」另一個米鋪掌柜附和道,聲音壓得很低,生怕被隔牆有耳聽去,「我聽說魏公公那可是皇差,手裡握著金山銀海。
咱們這些小魚小蝦,除了等死還能幹嘛?
我那鋪子裡的米要是再賣不出去,我就得關門回老家種地了。」
「種地?
這樣下去估計連地都被那些豪強占了,咱們回去也是給人家當長工。」
「這世道,真是沒活路了啊……」
就在一片悲觀的氣氛中,一個清脆而響亮的聲音突然在茶樓門口炸響。
「賣報啦!賣報啦!
府衙和提學道聯合發行的第一份報紙!
看陳夫子如何智斗魏公公!」
「重大消息!
官府做保,寧陽商會發行生絲券,穩賺不賠!先到先得啊!」
這一嗓子,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原本死氣沉沉的茶樓瞬間炸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向門口那個揮舞著報紙的小童。
「什麼?官府做保?」
「生絲券是個什麼玩意兒?」
「智斗魏公公?
這話也敢亂說?」
「小二!快!把那報童叫進來!給我來一份!」
掌柜們紛紛掏出銅板,爭先恐後地沖向門口,生怕晚了一步就錯過了這救命的消息。
綢緞莊的張掌柜搶到了一份,迫不及待地展開。
只見頭版頭條,赫然印著幾個醒目的大字——《告江寧商戶書》。
那字跡剛勁有力,仿佛透著一股不屈的脊樑。
「夫商者,國之血脈。
今有奸佞囤積居奇,斷我血脈,絕我生路……
然天道好還,信義不滅。」
張掌柜讀著讀著,聲音開始顫抖,眼眶竟然有些濕潤。
「這……這是陳夫子寫的?
罵得好啊!
真是罵出了咱們的心裡話!
那魏閹也就是欺負咱們沒人敢說話,現在終於有人站出來了!」
「別光看罵人的!」旁邊一個識字不多的掌柜急得直跺腳,催促道,「老張,你快看看那個什麼券,到底是咋回事?
真能賺錢?」
張掌柜深吸一口氣,目光下移,落在了報紙副版那個蓋著鮮紅官印的方框裡。
那是周通起草的《生絲券發行公告》。
「《公告》云:此券乃『預租契約』,每一張對應明年春繭一擔。
現價八十兩,定金只需十六兩。
官府驗印,提學道背書。」
「最關鍵的是這一條!」張掌柜指著公告末尾的一行加粗黑字,眼睛瞪得滾圓,仿佛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東西,「你們看!
『凡持券者,受大夏律保護。
若有人惡意毀約或阻撓交易,視同……擾亂市場,官府嚴懲不貸!』」
「還有!
還有這一條!」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若因不可抗力無法交割,由第三方擔保機構,也就是府衙,全額賠付定金!」
「我的天爺啊!」張掌柜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報紙差點掉在地上,「這哪是做生意啊,這是拿著尚方寶劍在做生意啊!
官府給兜底?
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啊!」
周圍的掌柜們聽了,一個個面面相覷。
這白紙黑字紅印章,比什麼流言蜚語都管用。
它直接擊中了商戶們最核心的痛點。
安全感。
「十六兩定金就能鎖死一擔絲?
還是八十兩的低價?
現在市面上可都炒到一百二十兩了啊!」
「這要是真的,那咱們豈不是有救了?
只要拿到這券,哪怕不提貨,轉手賣給那些急著要貨的大戶,也能賺一筆啊!」
「而且還有官府賠付?
那豈不是穩賺不賠?這陳夫子,這回可是大手筆啊!」
「走走走!別喝茶了!
去商會看看!
要是晚了,怕是連湯都喝不上了!」
……
市井街頭。
城隍廟的戲台子上,平日裡是唱大戲的地方,今天卻被一個人給占了。
王德發沒有穿那身顯擺的秀才藍衫,而是換了一身短打,手裡拿著把破蒲扇,站在台中央,活像個說書先生。
他的臉上掛著那種市井混混特有的狡黠笑容。
台下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小商販,還有那些平日裡跟他混在一起的乞丐和潑皮。
甚至有些早起買菜的大媽,也拎著籃子駐足觀看。
「各位街坊鄰居!
各位父老鄉親!
大家都往這兒看一看,瞧一瞧嘞!」
王德發大嗓門一亮,把手裡的蒲扇搖得呼呼作響,那一身的肥肉也跟著顫動。
「我知道你們看不懂那報紙上的文言文。
沒事兒,我也看不懂!
那些之乎者也的,聽著就頭疼!
但我聽陳夫子說了,這生絲券到底是個啥玩意兒呢?」
他頓了頓,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身子前傾,仿佛在說什麼驚天大秘密。
「它就像是……
就像是你們去李記鋪子買燒餅!」
「燒餅?」台下有人起鬨,「王胖子,你這是餓瘋了吧?
這絲綢那麼金貴的東西,跟燒餅有啥關係?
你別是來這兒消遣咱們的吧?」
「去去去!懂個屁!」王德發一瞪眼,指著那個起鬨的人。
「關係大了去了!
你想啊,現在燒餅被人買光了,你餓得慌,是不是?
這時候,燒餅鋪老闆給你一張條子,說:你給我兩文錢定金,這張條子你拿著。
半天后,你憑條子來拿燒餅,不管到時候麵粉漲到多少錢,我都按原價給你!』」
「這叫啥?這叫預定!
這叫占坑!」
「而且啊!」王德發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充滿了煽動性,「這張條子,如果你不想吃燒餅了,還能賣給隔壁老王!
要是到時候燒餅漲價了,漲到了五文錢一個,那你手裡這張兩文錢定的條子,是不是也得跟著漲?
你是不是轉手就能賺三文錢?」
「這就叫。
錢生錢!
不用幹活也能賺錢!」
台下頓時一片譁然。
這通俗易懂的比喻,瞬間讓底下的人都聽懂了。
原本那些高深莫測的概念,一下子變成了柴米油鹽般的常識。
「還有這好事?」一個賣菜的大媽大聲問道,「那這不就是撿錢嗎?」
「那要是燒餅鋪跑了咋辦?」旁邊一個殺豬的屠夫提出了質疑,「這種空口白話的事兒,咱們可見多了。」
「跑?」王德發嗤笑一聲,一臉的不屑。
他從懷裡掏出一份報紙,指了指上面那個鮮紅的大印。
「你當這是江湖騙子呢?
看到那報紙上的大印沒?
那可是知府大人和提學道大人的官印!
兩位大人都在後面站著呢!
這燒餅鋪要是敢跑,兩位大人先把鋪子給拆了賠你錢!
官府做保,你怕個球!」
「再說了,」王德發又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銀票,在空中晃了晃,「我王德發是誰?
寧陽商會的管事!
我自己都準備買十張留著當老婆本!
你們要是不信,待會兒跟我去商會門口看看,去晚了可就沒了!
到時候別說我沒提醒你們,發財的機會可不等人!」
人群中,幾個早已安排好的託兒立馬高聲附和,演得那叫一個逼真。
「王管事說得對!
官府都蓋印了,還能有假?
我聽說那陳夫子可是神人,跟著他准沒錯!」
「走走走!
同去同去!
要是能搶到一張,轉手賣給那些大戶,也能賺頓酒錢啊!
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我也去看看!
哪怕不買,看看熱鬧也好啊!」
一時間,「生絲券」三個字,成了江寧府最熱的詞。
從高檔茶樓到市井街頭,從精明的掌柜到賣菜的大媽,所有人都在討論這個新奇的玩意兒。
蘇時坐在書院的閣樓上,透過窗戶看著外面逐漸喧囂的人聲,聽著那些議論紛紛的話語。
「蘇師兄,現在全城的報紙都發完了,加印的一千份也快被搶光了。」一名弟子跑上來匯報,臉上帶著興奮。
蘇時點了點頭,輕輕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