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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張承宗的破題——鋤頭與希望

2025-12-25 19:51:56 作者: 聞香識女

  寧陽縣衙,大堂。

  平日裡威嚴的「明鏡高懸」匾額,在搖曳的燭火下顯得有些黯淡。

  大堂外,風雨交加。

  「給口吃的吧!大人行行好吧!」

  「官府有錢不買糧,這是要餓死我們啊!」

  「衝進去!聽說縣衙後廚還有糧!」

  那是幾千個餓紅了眼的人,那是幾千張因為絕望而扭曲的臉。

  嘶吼聲、哭喊聲、撞擊聲,狠狠地拍打著縣衙那扇厚重的朱紅大門,發出令人心悸的「砰砰」聲。

  大堂內,縣令孫志高背著手,在堂上焦躁地踱步。

  他的官服有些凌亂,官帽也歪在了一邊,但他顧不上整理。

  

  他的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眼神中既有對局勢失控的恐懼,也有一股被逼到絕境的狠勁。

  「頂住!讓班頭帶人頂住!」孫志高對著身邊的師爺低吼道,「告訴他們,誰要是敢退半步,本官先斬了他!

  這大門一旦開了,咱們這縣衙就不是官府,是那幫流民的糧倉了!」

  師爺戰戰兢兢地領命而去。

  孫志高轉過身,看向一直坐在下首沉默不語的張承宗。

  張承宗手裡緊緊攥著那封剛剛由暗哨拼死送進來的信。

  信封已經被他的手汗浸透了,但他卻遲遲沒有拆開。

  他在發抖,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這封信的分量太重了。

  這薄薄的一張紙里,裝著全縣幾萬人的命。

  「承宗!」孫志高走到他面前,「信呢?先生的回信呢?還沒送到嗎?

  咱們撐不住了啊!

  到時候,你我都得給這滿城的百姓陪葬!」

  張承宗抬起頭。

  「大人,信到了。」

  「到了怎麼不看?

  快!

  快拆開看看!

  先生有什麼錦囊妙計?

  是不是讓咱們撤?

  還是有援兵?

  或者是讓咱們去劫富濟貧?」孫志高急切地催促道。

  張承宗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撕開了信封。

  借著微弱的燭光,他展開了那張信紙。

  沒有援兵。

  沒有撤退令。

  也沒有變出糧食的法術。

  只有那寥寥數語,像是一道冷酷的考題,擺在他的面前。

  題目:《論荒政與安民》

  提示: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民之口腹雖急,然手足亦不可閒。

  化閒為勞,變亂為治,方為荒政之上策。

  張承宗愣住了。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只有門外震天的撞擊聲和孫志高的呼吸聲。

  「寫的啥?

  寫的啥啊?」孫志高湊過來一看,頓時臉色煞白,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這……這就是先生的法子?

  讓咱們寫文章?

  這都火燒眉毛了,還論什麼荒政啊!

  我要的是糧!

  是糧啊!」孫志高一把抓住案上的驚堂木,狠狠地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先生這是糊塗了嗎?這時候還要考校學問?」

  發泄完,他似乎又明白了什麼。

  趕忙道:「承宗,這是先生對你的信任,先生來題,自然是有辦法了。

  這題就看你能不能解出來了。」

  張承宗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是先生是想讓獨立破題。

  他死死盯著那幾行字,眼神從最初的錯愕,逐漸變得凝重。

  「授人以漁……手足不可閒……化閒為勞……」

  他低聲喃喃,仿佛在念著某種咒語。

  外面的撞門聲越來越大,那是幾千雙飢餓的手在尋找活路。


  那是幾千雙原本可以織布,可以耕田的手,現在卻變成了破壞的工具。

  張承宗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寧陽縣的地圖。

  寧陽多山,多丘陵。

  除了少量的水田種桑養蠶,大部分土地都是貧瘠的黃土坡。

  因為沒有水利,這些地種不出好莊稼,所以一直荒著。

  而在荒地的另一邊,是幾座高牆大院。

  那是本地幾大家族的私產。

  他們寧願讓地長草,也不願租給流民,因為怕流民交不起租子,怕麻煩。

  「荒地……流民……糧食……」

  這三個詞在張承宗的腦海中盤旋,碰撞。

  先生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給他們糧食吃,那是魚,吃完了就沒了,而且還會把人養懶,養貪。

  一旦停止施捨,他們可能還會反咬一口。

  那什麼是「漁」?

  漁是本事,是手段,是活計。

  現在寧陽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是人多,糧少,沒事幹。

  因為沒事幹,所以人聚在一起鬧事。

  因為沒糧吃,所以人變成了暴民。

  如果……

  如果能給他們找點事干呢?

  張承宗猛地睜開眼,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手足不可閒……」

  如果讓他們去開荒呢?

  如果讓他們去修那些年久失修的水渠呢?

  寧陽雖然缺糧,但寧陽現在有錢啊!

  商會賣券回籠的銀子還在庫房裡堆著!

  雖然魏公公封鎖了糧道,但只要有錢,只要肯出高價,總能從周圍縣份的私販手裡,從那些貪財的小糧商手裡,零零碎碎地買到糧食。

  哪怕是一斗一斗地買,也能湊出一口救命糧。

  但是,這糧食不能白給!

  必須讓他們幹活!

  幹活才有飯吃!

  只要把這幾千個青壯勞力組織起來,給他們發鋤頭,發鐵鍬,讓他們去開荒,去修路,去挖渠。

  第一,人散開了,不再聚集在縣衙門口,危機自解。

  第二,人有活幹了,有飯吃了,心就定了,不會再去搶劫。

  第三,荒地開出來了,水利修好了,明年的收成就有指望了,這才是長久之計!

  「這就是,化閒為勞!」

  「這就是,變亂為治!」

  張承宗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他終於明白了先生這道題的深意。

  先生不是讓他去變戲法,而是讓他去用治世的眼光,去重新審視這盤死棋。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帶翻了身後的椅子。

  把一旁的縣令孫志高都嚇了一跳。

  「這麼快就想出來了?!」

  「大人!」

  張承宗說道。

  「我們不求人了!我們也不要糧了!」

  「我們要,發令!」

  孫志高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看著張承宗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有些結巴地問道:「發……發什麼令?

  承宗,你快展開講講。」

  張承宗指著門外,「大人,咱們現在的困局,不僅是因為沒糧,最關鍵的是因為亂。

  只要把人安頓好,讓這股亂勁兒變成幹勁兒,咱們就活了!」

  他語速極快地將「以工代賑」的想法和盤托出。

  「請大人即刻下令,發布《屯田令》!

  徵用城外所有荒地,招募流民開荒!

  咱們用商會的銀子去買高價糧,只要流民肯幹活,咱們就管飯!」

  孫志高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這……這能行嗎?

  強征荒地,這可是要得罪全縣鄉紳的啊!

  那些地主老財,平日裡連根毛都不肯拔,怎麼可能把地借給咱們?

  而且咱們哪來的糧食給流民吃?」

  「糧食就在地主家!

  就在那些貪財的糧販手裡!」張承宗說道,「只要流民動起來,那幾千把鋤頭就是咱們的底氣。

  地主們怕流民鬧事,咱們就告訴他們,要麼出地出糧支持屯田,保一方平安。

  要麼就等著被餓瘋的暴民搶個精光!

  咱們縣衙擋不住了,也不擋了!」

  「這叫,以勢壓人!也是利益交換!」

  「大人,這是唯一的活路!

  也是您在寧陽青史留名的機會!」

  孫志高看著張承宗,又看了看那張薄薄的信紙。

  他聽得出來,這確實是一條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妙計。

  如果成了,不僅解了眼前的圍,還能為寧陽開闢出萬畝良田,這是大政績!

  如果敗了……

  反正現在這局面,再壞還能壞到哪去?

  良久,孫志高狠狠一咬牙,摘下頭上的烏紗帽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好!本官豁出去了!」

  他看著張承宗。

  「承宗,這《屯田令》,本官發!

  但這幾千個流民,這天大的爛攤子,可就全交給你了!」

  「若是成了,功勞是你的。

  若是敗了……本官,大不了這官不做了,我也要讓這寧陽的百姓活下去!」

  張承宗深受感動。

  他沒想到,這位平日裡看起來庸庸碌碌的縣令,在關鍵時刻竟然也有如此擔當。

  他退後一步,對著孫志高深深一揖。

  「好!」孫志高大喝一聲,那種久違的官威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來人!

  研墨!

  蓋印!」

  「咱們發令!」

  然而,張承宗並沒有因為這一令的發出而放鬆分毫。

  他看著窗外那漆黑的雨夜,眉頭反而皺得更緊了。

  「承宗,怎麼了?」孫志高見他神色不對,問道,「令都發了,你還擔心什麼?」

  「大人,」張承宗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清河縣的位置上,「咱們逼地主吐出的那點存糧,頂多夠這幾千人吃半個月。

  半個月後,若是沒有新的糧食運進來,這《屯田令》就是一張廢紙。」

  「這……那怎麼辦?」孫志高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清河縣是糧倉,最關鍵還是得靠清河縣。

  不知李浩那邊怎麼樣了,我這就給李浩寫信。」

  張承宗提起筆,飽蘸濃墨,在紙上飛快地寫下了一行字。

  【李浩師弟:

  寧陽將行《屯田令》,以工代賑,聊安民心。

  然邑中存糧僅可支半月,期滿若無新糧接濟,則亂象必復,前功盡棄。

  清河乃全府糧倉,雖知豪強盤踞,如虎踞龍盤,然此乃寧陽生機所系。

  師弟若得破局之法,或有糧草消息,務請第一時間飛鴻傳書,以定軍心。

  承宗 頓首】

  寫完,他將信封好,交給身邊最信任的親隨。

  「快馬加鞭,送到清河縣李浩手中!

  告訴他,寧陽幾萬條命,全看他的算盤了!」

  看著信使消失在雨幕中,張承宗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能做的已經做完了。

  接下來,就看李浩能不能在那座銅牆鐵壁般的糧倉上,鑿開一個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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