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致知書院江寧分院。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敲打著屋檐。
書房內,爐火燒得正旺。
陳文端坐在書案後,面前擺著那三封剛剛送到的加急文書。
他的神色平靜如水,甚至還在慢條斯理地研墨。
蘇時站在一旁,手裡捧著一疊空白的信紙,內心有些焦急,但依然保持著該有的規矩。
「先生,寧陽、清河、長洲三地同時告急。
尤其是寧陽,據說流民已經開始衝擊縣衙了。」蘇時低聲匯報,「咱們是不是……該派人去支援一下?」
陳文沒有抬頭,手中的墨錠在硯台上畫著圈,發出沙沙的聲響。
「支援?怎麼支援?派兵去鎮壓流民?
還是從這書院裡變出糧食送過去?」
「可是……」蘇時欲言又止。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敲門聲。
「陳先生!陳先生在嗎?」
那是李德裕的聲音。
「請進。」陳文放下墨錠。
門被推開,李德裕和葉行之兩人大步走了進來。
葉行之自從上次旁聽了陳文的課之後,便一直關注江寧府新政的情況。
一聽到魏公公那邊又出了新的么蛾子,他也趕忙過來,看看陳文這次會如何解決。
兩人的官服都被雨水打濕了半截,平日裡的威儀此刻蕩然無存,只有滿臉的焦慮和疲憊。
「先生啊!
這回是真的出大事了!」
李德裕一進門就嚷道,也顧不上什麼禮數,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魏閹那道封江令一下,整個江寧府都亂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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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這府衙的大門,都快被那些求糧的百姓給擠破了!」
葉行之也嘆了口氣,撣了撣身上的雨水:「不僅是百姓,連士林都開始人心浮動了。
魏閹放出口風,說這一切都是因為咱們搞新政惹怒了上天,才降下這斷糧之災。
現在有不少老學究正準備聯名上書,要彈劾咱們亂政誤國啊!」
兩位大人你一言我一語,把外面的局勢描繪得岌岌可危。
這也是實情,官府最怕的就是兩樣東西:民變和清議。
現在魏公公這一招斷糧,直接把這兩把刀都架在了他們的脖子上。
「兩位大人稍安勿躁。」
陳文示意蘇時給兩位大人上茶。
「局勢確實危急,但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還沒到?」李德裕苦笑,「先生,本官這庫里的糧只夠維持三天的施粥了。
三天後,若是還沒糧,本官這頂烏紗帽事小,但這滿城百姓可是要餓肚子的啊!
您足智多謀,快給咱們出個主意吧!
哪怕是……哪怕是本官去跟魏閹服個軟,先換點糧食回來也行啊!」
這已經是被逼得沒法子了。
堂堂知府,竟然想到了向閹黨低頭。
陳文看著李德裕,搖了搖頭。
「大人,低頭沒用。
魏公公要的不是您的低頭,他要的是您的命,是這新政的根。
您現在低頭,就是把脖子伸過去讓人家砍。」
「那……那該如何是好?」葉行之也急了,「難道咱們就這麼坐以待斃?」
陳文微微一笑,拿起那三封告急文書,輕輕晃了晃。
「大人,破局的鑰匙,不在這裡,而在外面。」
「外面?」李德裕一愣,「你是說……你那三個徒弟?」
「正是。」
陳文鋪開信紙,提起筆,飽蘸濃墨。
「他們在那三個地方,就像是三顆釘子。
只要他們能釘住,這盤棋就活了。」
「可是先生,」蘇時在一旁忍不住插嘴,「從他們的來信看,他們現在也是束手無策啊。
張承宗在哭窮,李浩在說慘,顧辭在叫苦。
他們都在等您的錦囊妙計呢。」
眾人苦笑,大家也知道,眼前這個情況,確實不是一般人能解決的。
「錦囊妙計?」
陳文輕笑一聲。
「我沒有錦囊,也沒有妙計。」
「我只有給他們的……考題。」
在李德裕和葉行之錯愕的注視下,陳文落筆了。
他沒有寫什麼具體的調糧方案,也沒有寫什麼反擊策略。
他只是在第一張信紙上,寫下了幾個大字。
致張承宗:
題目:《論荒政與安民》
提示: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民之口腹雖急,然手足亦不可閒,此為荒政之上策
李德裕湊過去看了一眼,頓時急了:「先生!這都什麼時候了,您還讓他們寫文章?
那張承宗是個老實孩子,您這時候考他策論,他能寫得出來嗎?
您倒是告訴他去哪弄糧啊!」
陳文沒有理會李德裕的焦急,繼續寫第二封。
致李浩:
題目:《論理財與均輸》
提示:帳冊無言,卻可證人心之偽。
倉廩雖鎖,田賦有數。
數即為鑰,可開萬鎖。
葉行之看到這封信,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鬍子:「先生的意思是……讓他去查帳?
可是那些豪強若是鐵了心不認帳,李浩一個書生,能有什麼辦法?」
陳文依舊不語,寫下了第三封。
致顧辭:
題目:《論商道與義利》
提示:商道之本,通有無,濟天下。孤木難支,眾木成林。以有易無,聯絡縱橫,方可破局。
三封信寫完,陳文放下筆,輕輕吹乾墨跡。
「蘇時,封漆。
即刻用快馬送出去。」
「是。」蘇時雖然滿腹疑慮,但還是迅速照辦。
看著信使消失在雨夜中,李德裕終於忍不住了,他站起身。
「陳先生!
您這是在賭博!
拿這三縣百姓的性命在賭!
那三個孩子雖然聰明,但畢竟閱歷尚淺。
面對這種生死存亡的大事,您不給他們具體的方略,反而給他們出這種雲山霧罩的題目,萬一他們悟不出來怎麼辦?
萬一他們做錯了怎麼辦?」
書房內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李德裕是真心急了,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陳文身上,卻沒想到陳文給了他這麼一個「虛」的答覆。
陳文看著李德裕。
「大人,您覺得,為何我要辦這致知書院?
為何我要推行這新政?」
李德裕一愣:「自然是為了富國強民,為了經世致用。」
「對。」陳文點了點頭,「但所謂的經世致用,不是我陳文一個人就能做完的。
這天下太大,弊病太多。
我能救得了江寧一時,救不了它一世。
我能算得清江寧的帳,算不清天下的帳。」
他指著門外那漆黑的夜空。
「魏公公這次的斷糧,確實是一場災難。
但對於我的學生們來說,這也是一場千載難逢的大考。」
「以往,他們跟著我,只要聽話照做就行。
有困難,我想辦法。
有危險,我來扛。
他們雖然學到了本事,但還沒學到擔當。」
「他們還沒學到如何在絕境中,逼出自己的潛能,去尋找那唯一的活路。
他們不是沒有能力,他們是第一次自己遇到這麼棘手的事情,便慌了心神。」
「授人以魚,只供一飯之需。
授人以漁,則終身受用。」
「下次遇到更大的危機,遇到我不在的時候,他們怎麼辦?
還是寫信來哭嗎?」
「大人,我要培養的,不是只會聽話的吏員,而是能獨當一面、能治理一方、甚至能撐起這大夏江山的國士。」
「要想成國士,必先經磨難。」
「這次,我把路指給他們了,剩下的,得靠他們自己走。」
「若是他們悟出來了,這江寧府就活了,這新政也就真的紮下根了。」
「若是悟不出來……」
陳文頓了頓。
「那就說明,他們還不配去那個更大的舞台。
這致知書院,關了也罷。」
一番話,說得書房內鴉雀無聲。
李德裕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書生,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這不僅僅是教書,這是在煉人。
用亂世為爐,用危機為火,去煉出真正的真金。
他內心倒是沒那麼慌了。
有那三份考題,他清楚陳文自然知道怎麼做,只不過他想讓那解法,讓自己的弟子親自解出來。
葉行之長嘆一聲,對著陳文深深一揖。
「先生之志,老夫服了。」
「既然先生有此決斷,那我們這兩個老傢伙,也不能拖了後腿。」
葉行之轉頭看向李德裕。
「德裕,咱們回府衙。
雖然咱們不能直接插手他們怎麼做,但咱們得給他們把場子撐住。」
「只要他們敢做,咱們就敢認!
出了事,咱們去頂雷!」
李德裕咬了咬牙,重重點頭:「好!
那就賭這一把!
我相信先生的眼光,也相信那三個孩子!」
兩位大人帶著一種悲壯的決心離開了。
書房內,只剩下陳文和蘇時。
「先生,」蘇時輕聲問道,「您真的不擔心嗎?」
陳文轉過身,看著那跳動的爐火。
「擔心。」
「但我更相信他們。」
「因為他們是致知書院的弟子。
他們的骨子裡,已經刻上了求真務實這四個字。」
「等著吧,蘇時。」
「一天之後,你會看到奇蹟。」
書院外,三匹快馬,載著三封無字天書般的考題,在風雨中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