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洲縣,運河碼頭。
顧辭站在高高的瞭望塔上,手裡緊緊攥著陳文那封已經被風吹得有些發皺的信紙。
他的目光,穿過密集的雨幕,死死盯著腳下這片曾經繁華如今卻死寂的港口。
他的身邊,長洲縣令林正源正愁眉苦臉地扶著欄杆,身上的官服被雨水打濕了大半,卻也顧不上擦。
「顧案首,這可如何是好啊?」林縣令指著下面那些像螞蟻一樣蠕動的人群,「縣衙的粥棚已經斷頓了。
剛才那一陣暴亂,咱們的人差點沒攔住。
要是再沒糧,這幾千個苦力非把本官生吞活剝了不可!」
顧辭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那些船,又看著那些人。
碼頭上,數千艘大小船隻靜靜地停泊著,桅杆如林,卻無一絲生機。
那是被魏公公一道命令扣押在此的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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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老大們蹲在船頭抽著悶煙,眼神里滿是焦躁。而在岸上,是更加龐大的苦力人群。
他們衣衫襤褸,像是被遺棄的螻蟻,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絕望,像瘟疫一樣在這片土地上蔓延。
「商道……義利……」
顧辭低聲念著信中的那四個字,眉頭緊鎖。
先生的提示是:「商道之本,通有無,濟天下。孤木難支,眾木成林。
以有易無,聯絡縱橫,方可破局。」
「救命……怎麼救?」
就在這時,一名信使策馬衝進碼頭,直奔瞭望塔而來。
「顧少爺!清河急信!」
顧辭心頭一跳,連忙接過信。
那是李浩的親筆。
【顧辭師兄:清河豪強將破,萬石救命糧即將在手。然魏閹封鎖官道,陸路不通……糧已備好,只欠東風!】
看著這封信,顧辭的眼睛瞬間亮了,如同兩團火焰在燃燒。
「李浩,好樣的!」
他猛地一拍欄杆,掌心傳來一陣刺痛,但他卻毫無察覺。
林縣令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怎麼了?是有好消息?」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顧辭將信紙遞給林縣令,「林大人,清河那邊有糧了!」
「真的?」林縣令大喜過望,但隨即又垮下臉來,「可是……怎麼運過來?
魏公公把水路陸路都封了,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啊。」
「他封得住大路,封得住人心嗎?
封得住利益嗎?」
顧辭重新審視這盤棋局,腦海中的思路瞬間清晰起來。
寧陽:有錢,賣生絲券回籠的十六萬兩。沒糧,有人,也即織工。
清河:有糧,李浩正在去逼出來的隱糧,沒錢,糧商不敢賣,資金鍊斷裂,有人,也即農民。
長洲:有船,商會控制的龐大船隊,有人,數千苦力,但既沒錢也沒糧。
「林大人!」顧辭指著下面,「寧陽出錢,清河出糧,長洲出船和人。」
「魏公公封鎖了官道,設卡攔截。
但他攔得住大船,攔得住小船嗎?
攔得住這遍布江南如的無數條支流嗎?」
「只要我把這些苦力組織起來,把大船上的貨化整為零,分裝到千百條烏篷船,小舢板上。
利用他們對水路的熟悉,趁著夜色,穿過蘆葦盪,繞過關卡……」
「這不就是,螞蟻搬家嗎?!」
林縣令聽得目瞪口呆:「這……這能行?
那得多少錢啊?
那些船老大和苦力,不見兔子不撒鷹啊!」
「而且,這不僅僅是運糧!」
顧辭根本沒聽林縣令的擔憂,他的思維已經完全打開了。
「商會的船隊閒著也是閒著,船老大們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如果我告訴他們,只要幫寧陽運糧,寧陽就給他們發生絲券作為運費!」
「生絲券現在可是硬通貨,比銀子還搶手!
他們拿著券,既可以等半年後換絲去賣,也可以現在就轉手套現!」
「這樣一來,船動了,苦力有活幹了,寧陽有糧了,清河的糧商也有錢賺了!
咱還不用花一錠銀子!」
「這就是,物資置換,利益捆綁!」
「這就是先生說的,以有易無!」
顧辭激動得在瞭望塔上來回踱步。
他終於明白了。
所謂的商道,不是低買高賣那麼簡單。
真正的商道,是調配資源。
生絲券對他們來說成本可以忽略不計。
但對於普通人來說,卻是價值十六兩的期貨!
顧辭越想越激動,沒想到之前先生設計的期貨,用處卻是如此之大!
「來人!」
顧辭大喝一聲。
「去!
把劉掌柜叫來!
還有,把那幾個在碼頭上最有威望的船老大,不管是漕幫的還是鹽幫的,都給我請到商會來!」
「告訴他們,顧辭要送他們一場潑天的富貴!
不來的,以後別想在長洲碼頭混!」
「林大人!」顧辭轉身看向林縣令,目光灼灼,「請您即刻下令,開放縣衙武備庫,給商會護衛發兵器!
以防我們走小道遇到零星的設防。」
林縣令被這股氣勢所攝,咬了咬牙,狠狠點頭:「好!本官這就去辦!
只要能讓百姓吃上飯,本官這烏紗帽不要了也罷!」
隨從和林縣令分頭而去。
顧辭看著遠方,微微一笑。
「魏公公,你想困死我們?
你想讓我們變成孤島?」
「那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千帆競渡,萬舟齊發!」
……
與此同時,江寧城東,林府別院。
魏公公此刻的心情,卻是好得不能再好。
他半躺在軟塌上,手裡端著一杯極品雨前龍井,聽著下屬的匯報。
「乾爹,好消息!」
那個尖嘴猴腮的探子頭目一臉諂媚地跑進來。
「咱們的人回報,寧陽縣那邊已經亂套了!
米鋪關門,黑市糧價漲到了二百文一斗!
聽說有些織工拿著銀子買不到米,正在縣衙門口鬧事呢!」
「清河那邊也是,那個李浩雖然帶著銀子去了,但被那幫糧商當猴耍,連個糧倉的門都沒進去。
現在正蹲在驛站里發愁呢。」
「至於長洲,嘿嘿,那更慘。
碼頭停擺,苦力們為了搶吃的,天天打架鬥毆。
那個顧辭少爺,除了整天唉聲嘆氣,啥也幹不了。」
「好!」
魏公公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這才是咱家想看到的局面!
什麼狗屁新政,什麼生絲券,在肚子面前,都是扯淡!」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江南輿圖前。
他的手指在那幾個被標紅的縣城上輕輕划過,仿佛在撫摸自己的戰利品。
「陳文啊陳文,你以為有了錢就能翻天?」
「你錯了。
這世上,錢是死的,人是活的。
而活人,是要吃飯的。」
「你用那張破紙吸乾了江寧府的銀子,咱家就用這一把米,吸乾你們的命!」
魏公公轉過身。
「傳令下去,繼續盯著!」
「告訴那些關卡的守兵,眼睛都給咱家擦亮點!
別說是一船糧,就是一隻帶著米粒的耗子,也不許放進寧陽!」
「咱家要看看,他陳文還能變出什麼戲法來?
難道他還能撒豆成兵,變出糧食不成?」
「哈哈哈哈!」
狂妄的笑聲在奢華的大廳里迴蕩。
……
江寧分院,書房。
夜已深,雨聲漸歇。
陳文依舊坐在書案前,手裡拿著一卷書,但他的目光卻並沒有落在書頁上,而是投向了窗外那無盡的黑暗。
蘇時走進來,輕輕剪去了一截燭芯,讓燈火更亮了一些。
「先生,夜深了,您休息吧。」
陳文喝了口茶,道:「也不知道那三個小子,現在怎麼樣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報——!」
信使衝進書房,手裡高舉著三封加急文書。
「先生!寧陽、清河、長洲三地來信!」
「看來,他們交卷了。」
陳文站起身,接過信,一封封拆開。
【寧陽張承宗:《屯田令》待發,以工代賑,流民暫安。
然糧草緊缺,已急書李浩師弟求援。】
【清河李浩:算學破局,水帳為鑰。學生已尋得豪強隱糧之鐵證,明日升堂,必逼其吐出萬石軍糧。
另:已聯絡長洲顧師兄,只待糧出,即刻啟運。】
【長洲顧辭:三地聯動,物資置換。萬舟待發,只欠東風。今夜子時,破網而出!】
看著這三封信,陳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
「做的很不錯,三人聯手破局,做的很不錯。」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一股濕潤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雨後特有的味道,也是生機的味道。
「雨停了。」
「破題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就看他們具體如何實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