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那一箭,不僅射穿了青石板,也射穿了地痞們囂張的氣焰。
他站在那裡,那身冰冷的鐵甲在陽光下泛著森森寒意,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死死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但壓得住人,壓不住心。
商戶們雖然不敢動了,但眼中的疑慮和恐慌並沒有消散。
他們看著那全副武裝的官兵,心裡反而更沒底了,這是不是說明商會真的要完了,所以才要動用軍隊來鎮壓?
是不是這錢真的拿不回來了?
竊竊私語聲再次響起,雖然壓得很低,卻像是一群蒼蠅在嗡嗡亂叫,讓人心煩意亂。
「哎喲喂!
各位街坊鄰居,各位父老鄉親!
這是幹啥呢?
大清早的,不吃早飯,跑這兒來練嗓子?」
就在這尷尬僵持的時刻,一個破鑼般的嗓音突然打破了沉寂。
只見在林振那肅殺的身影旁,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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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確地說,是一個穿著綢緞長衫,滿臉橫肉卻笑得像彌勒佛一樣的胖子。
王德發。
他手裡拿著一個用鐵皮捲成的超大號喇叭,手裡還抓著半個沒吃完的燒餅,那副優哉游哉的模樣,跟下面緊張的氣氛格格不入。
「王胖子!
你少在這兒裝蒜!」人群中,一個魏公公的探子壯著膽子指著他罵道,「你們寧陽商會要倒閉了!
顧辭捲款跑了!
別以為找幾個當兵的來就能嚇唬我們!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這官兵還能殺人不成?」
「殺人?誰說要殺人了?」
王德發把燒餅往嘴裡一塞,胡亂嚼了兩口咽下去,然後誇張地瞪大了眼睛,甚至還掏了掏耳朵,一臉的不可思議。
「我說這位大兄弟,你這腦子裡裝的是漿糊嗎?
這可是江寧守備府的親兵!
那是來保護咱們商會的!
保護誰?
保護你們啊!」
「保護我們?」探子愣了一下。
「廢話!」王德發把喇叭對準那個探子,聲音陡然拔高,震得那探子耳朵嗡嗡直響。
「你們手裡拿著的是什麼?
是生絲券!
那是錢!
現在外面有多少紅眼病盯著你們手裡的券?
要是沒這兩位兵大爺鎮著,剛才那混亂勁兒,早就有人趁機搶劫了!
你們不謝恩也就算了,還在這兒嘰嘰歪歪,良心讓狗吃了?」
這番歪理邪說,竟然把那探子說得一愣一愣的。
周圍的商戶們也是面面相覷,心想,好像……也有點道理?
「再說了!」王德發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但那聲音通過大喇叭,卻恰好能讓整條街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們說顧少爺跑了?哈!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們動動腦子行不行?
顧少爺那是誰?
是今科的案首!
人家家裡金山銀山堆著,犯得著為了這十幾萬兩銀子,把自己的名聲、前程、家族全搭進去?」
「告訴你們吧!
顧少爺那是去給咱們找活路去了!」
「放屁!肯定是去逍遙快活了!」探子還在嘴硬煽動。
「逍遙快活?」王德發冷笑一聲,那臉上的肥肉都跟著一顫,「顧少爺是什麼身份?
人家那是去外地談大買賣去了!
咱們商會的生絲券如今這麼火,外地的客商都搶著要合作!
顧少爺那是去給咱們商會開疆拓土,把咱們的生意做到全天下!
人家在外面給咱們長臉,你們在家裡拆台,你們還是人嗎?
「哼,說得好聽!」一個被謠言嚇住的老商戶顫巍巍地開口,「可外面都在傳,寧陽那邊已經餓死人了,連張相公都棄官逃跑了!
這要是真的,咱們這券還有什麼用?」
「誰說的?
站出來!
老子今天非得撕爛他的嘴!」
王德發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變成一種說書先生特有的神采飛揚和義憤填膺。
「張相公跑了?哈!這簡直是把我的大牙都笑掉了!」
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了說書的架勢,把那鐵皮喇叭當成了醒木,走到商會門前一敲。
「列位看官,你們可曾聽說過那上古神農嘗百草的故事?
如今這寧陽縣,就出了個活神農!」
「那張承宗張相公,那是文曲星下凡!
他到了寧陽,一看流民遍地,那是心如刀絞啊!
他二話不說,脫了那一身錦繡長衫,捲起褲腿,赤著腳就下了地!」
「他手裡拿的不是筆,是鋤頭!
他帶著幾萬流民,在那鹽鹼地里硬是刨出了萬畝良田!
據說他那一鋤頭下去,那地里都能冒出金光來!
那是祥瑞!是老天爺賞飯吃!」
「還有那位清河的李浩李管事!」
王德發指了指樓下那個雖然狼狽但依然挺直脊樑的李浩,唾沫橫飛。
「你們以為他是去求爺爺告奶奶買糧的?
錯!
他是去斬妖除魔的!」
「那清河縣的豪強,一個個把糧食藏在耗子洞裡不肯賣。
咱們李管事,手裡拿著一把通天算盤,那是陳夫子親傳的神器!
他在縣衙大堂上這麼一撥弄,噼里啪啦一陣響,那些豪強家裡的存糧就被他算得一粒都不差!
連那耗子洞裡藏了幾粒米都算出來了!」
「那些豪強嚇得那是屁滾尿流啊!
一個個乖乖地把糧食交了出來!
現在寧陽的糧倉,都快堆不下了!
那米袋子壘起來,比城牆還高!」
「這樣的神人,會跑?
這樣的商會,會倒?」
王德發這一通半真半假,極盡誇張的吹噓,聽得下面的百姓一愣一愣的。
雖然理智告訴他們這有點誇張,但情感上,他們太需要這種英雄故事來填補恐慌了。
「真的假的?
那算盤真有那麼神?」有人忍不住問道,眼睛裡已經冒出了星星。
「當然是真的!
我王德發什麼時候騙過人?」王德發大手一揮,「不信?
蘇時!
上證據!」
此時,商會的大門再次打開。
蘇時帶著一隊書院的學生走了出來。
他們手裡抱著厚厚一疊剛剛印好的傳單,那上面印著最新的《江寧風教錄》特刊。
「發!」
隨著蘇時一聲令下,傳單像雪片一樣飛向人群。
那傳單上,沒有長篇大論的道理,只有一幅幅生動的插圖,配著通俗易懂的文字。
那是張承宗在寧陽屯田的畫面。
雖然沒有王德發說的冒金光,但畫面上張承宗滿身泥濘,與流民同吃同住的場景,卻比任何神話都更打動人心。
那每一筆線條,都刻畫出了讀書人的脊樑。
旁邊配文:《昔日孔孟徒,今朝神農身》。
還有一幅圖,畫的是清河縣衙大開糧倉,百姓們排隊領糧的場景。
那堆積如山的糧袋,給了所有人最直觀的安全感。
「大家看啊!
這就是真相!」
王德發舉著傳單,聲嘶力竭地喊道。
「張相公沒有跑!
他在帶著流民種地!
李管事也沒有貪污!
他把豪強的糧倉都給掏空了!」
「咱們寧陽不僅沒亂,反而好得很!
有地種,有飯吃,有希望!」
「倒是你們這幫孫子!」
王德發話鋒一轉,手中的喇叭直指人群中那幾個帶頭的地痞,那眼神,恨不得把他們生吞了。
「整天在這兒瞎造謠!
一會兒說商會倒閉,一會兒說顧少爺跑路。
你們安的什麼心?啊?」
「我知道你們是誰派來的!」
王德發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但那聲音卻恰好能讓所有人都聽見。
「你們不會是那個……那個沒了根的老東西派來的吧?」
「嘩——」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鬨笑。
誰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這種帶有顏色的市井笑話,最能消解嚴肅和恐慌。
原本那個令人恐懼的魏公公形象,在王德發的插科打諢下,瞬間變成了一個沒了根的笑話。
「那老東西自己不行,就見不得別人好!
他看咱們寧陽商會賺錢了,眼紅了!嫉妒了!
所以才派你們這幫狗腿子來搗亂!」
「大家都聽我說!」王德發大吼一聲,「咱們現在要是退了錢,那就是中了那老東西的奸計!
他巴不得咱們商會垮了,好讓他那一百二十兩一擔的高價絲繼續吸咱們的血!」
「你們是想把錢退了,回去買他的高價絲,還是留著這張券,等著半年後賺大錢?」
這個問題太現實了。
商戶們冷靜下來了。
他們看著手中的傳單,看著那個有官兵保護的胖子,心中的天平終於傾斜了。
「我信!」一個老漢抹著眼淚喊道,「張相公那樣的人,絕不會騙咱們!
我不退了!」
「我也不退了!
媽的,差點上了那幫閹黨的當!」
「這券我留著!就當是給張相公湊把鋤頭錢!
以後誰要是再說寧陽商會的壞話,老子第一個撕爛他的嘴!」
輿論的風向,終於在這一刻發生了逆轉。
那些原本氣勢洶洶來退錢的人,此刻都羞愧地低下了頭,或者轉身離開。
而那些混在人群中的探子和地痞,見勢不妙,早就溜得無影無蹤。
李浩站在台階上,看著漸漸散去的人群,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他笑著對著那個站在武將身邊的胖子,豎起了大拇指。
王德發也累得夠嗆,放下喇叭,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油汗,對著李浩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