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後。
子時,江寧守備府。
這座扼守江南咽喉的軍事重地,即便在深夜也是燈火通明,戒備森嚴。
高聳的轅門外,兩排披堅執銳的甲士如同雕塑般佇立,手中長槍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陳文一襲青衫,獨自一人站在轅門前。
雖然四周殺氣瀰漫,但他神色從容,仿佛來赴一場老友的茶會。
「勞煩通報一聲。」陳文從袖中取出一塊溫潤的玉佩,遞給當值的百戶,「致知書院陳文,求見趙守備。
以此物為信。」
那百戶原本還要盤問幾句,但一看到那玉佩背面刻著的古樸「陸」字,臉色瞬間大變。
那是老帥的信物!
「先生稍候!
末將這就去通報!」
百戶不敢怠慢,轉身飛奔入府。
僅僅過了片刻,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便從府內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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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還沒見到人,豪邁的聲音就已經先到了。
「恩師信物在哪?
陳先生在哪?」
轅門大開,從中衝出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的大漢。
他只披著一件單衣,腳上的靴子似乎都沒穿好,顯然是剛從睡夢中驚醒,便急匆匆趕來。
正是守備趙元青。
他一眼看到站在門外的陳文,三步並作兩步衝下台階。
「末將趙元青,拜見陳先生!」
平日裡威風八面,連知府大人都不放在眼裡的趙守備,竟然對一個年輕書生行如此大禮?
陳文連忙道:「趙將軍折煞晚生了。
晚生不過一介布衣,當不得如此大禮。」
「當得!當得!」趙元青站起身,虎目含淚,激動地抓著陳文的手,「恩師離京前曾來信,說他在江南認識了一位驚才絕艷的夫子,是國之棟樑。
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先生快請進!咱們進去說話!」
他也不顧什麼規矩,拉著陳文就往裡走,態度親熱得就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
守備府,正堂。
趙元青屏退左右,親自為陳文倒了一杯熱茶。
「先生深夜來訪,定有要事。」趙元青開門見山,「只要是先生的事,就是恩師的事,也就是我趙元青的事。」
陳文心中一暖。
這才是真正的武人,直爽,忠義。
「陳文笑了笑,「晚生此來,是想跟將軍借幾個人。」
「借人?」
「正是。」陳文神色微凝,「如今魏閹亂政,江南局勢危急。
我的學生顧辭遠赴蜀地,帶走了書院唯一的護衛。
如今書院空虛,商會更是處於風口浪尖。
魏閹手段陰毒,我擔心他會狗急跳牆,對商會下手。」
「一旦商會出事,生絲券崩盤,江寧府必將大亂。」
趙元青聞言,猛地一拍桌子,怒目圓睜。
「他敢!
那閹狗要是敢動先生一根汗毛,老子活劈了他!」
他站起身,對著門外大喝一聲。
「林振!」
「末將在!」
一個身穿鐵甲面容冷峻如岩石的武將從陰影中走出。
他話不多,但站姿如松,眼神如鷹,渾身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氣。
「這是我麾下最得力的幹將,林振。」趙元青指著林振說道,「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以前給恩師當過親兵,絕對可靠。」
「林振!」
「在!」
「從今天起,你帶一隊精銳親兵,十二個時辰貼身保護陳先生和商會。
誰敢在那兒撒野,不管是地痞流氓還是東廠番子,只要敢動手,就給我往死里打!
出了事,老子頂著!」
「遵命!」林振抱拳領命,看向陳文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份敬重。
陳文起身,對著趙元青深深一揖。
「多謝將軍高義。」
「先生客氣了。」趙元青哈哈一笑,「您在前面跟那些奸人鬥法,咱們粗人幫不上忙,但這看家護院的事兒,您儘管放心交給我們!」
看著趙元青豪邁的笑容,陳文心中大定。
有了這把刀,江寧的大後方,算是穩了。
……
江寧府,深秋的清晨,寒意漸濃。
往日裡這個時候,街頭的早點攤上早已是熱氣騰騰,百姓們喝著豆漿,談論著家長里短。
但今天,空氣中卻瀰漫著一種詭異而緊張的氣息。
茶館裡,原本那些談論生絲券能賺多少錢的聲音消失了。
「聽說了嗎?
顧案首捲款跑了!」
一個壓低的聲音在角落裡響起,說話的是個尖嘴猴腮的茶客,正繪聲繪色地對著周圍的人比劃著名。
「真的假的?
顧案首可是管商會的,怎麼可能幹這種事?」旁人不信。
「怎麼不可能?
你沒看這兩天顧少爺都不露面了嗎?
聽說他帶著那十六萬兩銀子,連夜坐船去了蜀地!
說是去買絲,其實就是跑路!
你想想,十六萬兩啊!
那是多少錢?
幾輩子都花不完!
換了你,你會不動心?」
「還有啊,我表舅在縣衙當差,他說寧陽那邊早就亂套了!
所謂的《屯田令》根本就是個幌子,實際上是把流民騙去當苦力,連飯都不給吃!
已經餓死好幾百人了!」
謠言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迅速傳播。
不僅是茶館,就連街頭的說書攤子上,也換了新段子。
「啪!」
醒木一拍,說書先生唾沫橫飛。
「話說那寧陽商會,實乃空殼一個!
表面上光鮮亮麗,背地裡卻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
那生絲券,就是一張催命符!
諸位看官,且聽我細細道來這顧公子風流散盡,陳夫子畫餅充飢……」
這段子編得極其惡毒,三分真七分假,卻偏偏迎合了市井小民喜歡看高樓塌的陰暗心理。
一時間,整個江寧府人心惶惶。
……
江寧互助商會,交易大廳。
這裡原本是生絲券交易最火爆的地方。
此刻卻變成了混亂的中心。
大門還沒開,門口就已經聚集了數千人。
他們不再是來買券的,而是來退錢的。
「退錢!
把我的血汗錢還給我!」
「騙子!
陳文出來!
顧辭出來!」
「聽說你們要跑路!
今天不給錢,我們就砸了這商會!」
人群中,有人高舉著生絲券,有人揮舞著拳頭,更有不少地痞流氓混在其中,帶頭起鬨,甚至撿起石頭往大門上砸。
「哐當!」
一塊石頭砸了進去。
大廳內,李浩站在櫃檯後面,臉色鐵青。
他看著外面那些瘋狂的人群,手中的算盤握得咯吱作響。
「李管事,怎麼辦?」手下的帳房嚇得瑟瑟發抖,「要是再不開門,他們就要衝進來了!
可是……可是如果開了門,咱們這點流動資金,根本不夠退啊!」
雖然之前回籠了十六萬兩,但大部分都已經被運往清河買糧,或者支援寧陽屯田了。
現在商會帳面上的銀子,頂多只有三萬兩。
一旦發生大規模擠兌,這就是滅頂之災。
「不能退!」李浩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這券是期貨,是有合約的!
不到交割期,沒有理由退款!
如果開了這個口子,咱們的信用體系就全崩了!」
「可是……可是他們不聽道理啊!」帳房哭喪著臉,「那些帶頭鬧事的,明顯是有人指使的!
他們就是想把事情鬧大!」
李浩當然知道。
他透過窗戶縫隙,看到了人群中那幾個上躥下跳的身影。
那不是普通的商戶,那是魏公公豢養的打手,是專門來製造混亂的。
「砰!砰!砰!」
撞擊大門的聲音越來越大,原本堅固的門閂已經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衝進去!
搶回咱們的錢!」
外面的喊聲震天動地。
李浩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
他知道,躲是躲不過去了。
「開門。」
他冷冷地說道。
「什麼?」帳房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開門!」李浩的聲音陡然提高,「既然他們要說法,那我就給他們說法!
我是陳夫子的學生,我還沒學會當縮頭烏龜!」
「可是……」
「沒有可是!
與其被他們破門而入,不如咱們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李浩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夥計,大步走向那扇搖搖欲墜的大門。
「吱呀——」
大門緩緩打開。
原本喧鬧的人群,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李浩站在台階上,面對著那數千雙憤怒的眼睛,面對著那隨時可能砸下來的石頭。
他沒有退縮,甚至沒有絲毫的懼色。
他舉起手中的帳本,高聲喝道。
「我就是李浩!
寧陽商會的總帳房!」
「誰說我們要跑路?
誰說顧案首捲款了?」
他猛地翻開帳本,指著上面的紅黑字跡,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
「大家都是做生意的,都懂帳!
來,這幾位掌柜的,你們睜大眼睛看看!」
他將帳本直接遞給離得最近的幾個商戶。
「這是昨天的入帳,三千二百兩!
這是前天發往寧陽買糧的支出,五千石大米,車馬費、人工費,每一筆都在這兒!
若是真要跑路,我們會花大價錢去買糧救濟災民嗎?
我們會把銀子變成帶不走的糧食嗎?」
「還有!」
李浩又從懷裡掏出一疊契約,那是與清河縣衙簽訂的購糧合同。
「這是我們與清河縣衙簽的文書!
上面蓋著趙大人的官印!
我們是在跟官府做生意,是在幫朝廷平抑糧價!
你們覺得,我們會為了這點錢,把自己變成朝廷通緝的要犯嗎?」
他指著商會的大門,聲音鏗鏘有力。
「你們現在手裡拿著的券,不僅僅是一張紙!
它代表的是寧陽那一萬畝正在開墾的桑田!
代表的是清河那一萬石正在路上的救命糧!
代表的是長洲那一千條正在運貨的商船!」
「這是硬通貨!
比銀子還硬!你們現在退了,那就是把金子當廢紙扔!
那就是親手把這好不容易盤活的局面給砸了!」
那些原本被煽動的商戶們愣住了。
他們翻看著帳本,看著那密密麻麻卻條理清晰的數據,心裡的火氣慢慢降了下來。
是啊,如果真要跑路,誰還會把帳做得這麼細?
誰還會跟官府簽那種跑不掉的死契?
「這……李管事說得好像也有道理啊。」
「這帳本看著不像是假的。
若是真跑了,這糧食運過去圖個啥?」
「是啊,咱們是不是聽信謠言了?
萬一這券以後真漲了呢?」
人群中的火藥味稍微淡了一些,理智開始回歸。
不少商戶已經開始往後退,不想當這個出頭鳥。
然而,就在這時,人群中幾個尖嘴猴腮的漢子突然大喊起來。
「別聽他忽悠!
他在拖延時間!」
「帳本誰不會做?
那就是假的!
用來騙咱們的!」
「我可是看見了,那個叫葉敬輝的保鏢昨天就騎馬跑了!
連看家護院的都跑了,這商會還能撐幾天?」
「對!
衝進去!
搶回咱們的錢!
晚了就沒了!」
這幾個魏公公的探子,眼看局面要穩住,立刻抓住了最致命的一點,武力真空。
他們知道葉敬輝不在,所以肆無忌憚地煽動暴力。
「沖啊!
把櫃檯砸了!
把銀子搶出來!」
剛剛平復的人群再次被點燃了。
恐懼和貪婪交織在一起,化作了失去理智的洪流,向台階涌去。
「保護帳本!」
李浩大吼一聲,試圖用身體擋住大門。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嗖——」
一支鵰翎重箭破空而來,帶著刺耳的嘯叫聲,狠狠地釘在人群前的青石板上。
箭尾還在嗡嗡顫抖,入石三分。
緊接著,一個冷酷如鐵的聲音,在眾人頭頂炸響。
「我看誰敢動!」
那聲音瞬間蓋過了所有的喧囂。
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地痞嚇得一哆嗦,差點沒收住腳。
他們驚恐地轉頭望去,只見不遠處,不知何時站著一位身穿鐵甲,面容冷峻的武將。
他手裡握著一張制式硬弓,箭壺裡插滿了鵰翎箭,身後還站著兩名全副武裝的甲士。
那冰冷的鐵甲在陽光下泛著寒光,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那……那是……」
有人認出了那身甲冑的制式。
「那是江寧守備府的親兵!
是邊軍!」
「誰敢造次!」
武將身邊的甲士斷喝一聲,聲如洪鐘。
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地痞們面面相覷,腿肚子開始轉筋。
他們敢跟商會的夥計耍橫,因為那是民。
但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跟這群殺人不眨眼的兵大爺動手。
李浩抬起頭,看著那個武將,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是林振。
先生請來的新的護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