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困境破解之道有三。」
陳文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重複博弈。」
陳文看向顧辭和周通。
「剛才的遊戲,只玩一輪。
所以你們都選擇了背叛,因為不用擔心後果。
但如果我告訴你們,這個遊戲要玩一百輪呢?
如果我告訴你們,這一輪你背叛了對方,下一輪對方一定會報復你,讓你也嘗嘗流放的滋味。
你們還會輕易選擇招嗎?」
周通立刻搖頭:「不會。
如果知道有下一輪,為了長遠的利益,我們都會傾向於合作,建立一個都不招的默契。
因為一次背叛換來的自由,遠不如九十九次合作帶來的穩定收益。」
「正是。」陳文點頭,「這就是蜀地商幫內部的現狀。
他們是鄰居,是世交,本應是重複博弈。
但魏公公的壓力太大了,那是掀桌子的壓力。
魏公公不打算跟他們玩一百輪,他只想一輪就把不聽話的人全按死。
所以,蜀地商幫內部的默契已經失效了。」
「更重要的是,對於他們來說,顧辭是個外人。
我們跟他們的博弈,目前看只有這一次。
如果這次咱們輸了,就沒下回了。
故而這條路,對我們沒用。」
「第二,引入第三方懲罰。」
陳文再次看向那兩個「囚徒」。
「如果在遊戲開始前,我這個酷吏再加一條規矩:誰敢先招供出賣同伴,不僅不能免罪,還要罪加一等,直接斬立決。
你們還會招嗎?」
「那肯定不招了。」王德發搶答道,「招了就死,不招最多坐一年牢,傻子都知道怎麼選!」
「對。」陳文說道,「這就是引入一個更強大的力量,去改變博弈的收益結構,強行引導合作。
比如官府立法,嚴懲背信棄義者。
但蜀地不是我們的地盤。
咱們沒法指望蜀地的官府幫咱們
所以這條路,也走不通。」
「所以,只剩下第三條路。」
陳文轉頭,直視顧辭。
「那就是,打破信息壁壘,建立超額信任。」
「回到剛才的遊戲。
如果在審問前,你們有機會見一面,並且拿出了某種東西作為抵押。
比如,顧辭把傳家寶玉佩交給了周通,說:我若招了,這玉佩你便砸了。
而周通也把自己的身家地契交給了顧辭。
那麼,你們還會互相猜忌嗎?」
顧辭和周通對視一眼,同時搖頭。
「不會。」顧辭說道,「因為我們都交出了價值巨大的抵押品。」
陳文點了點頭。
「這,就是投名狀。」
陳文的聲音鏗鏘有力。
「你去蜀地,空口白牙地許諾,他們不會輕信。
但如果你在關鍵時刻,能拿出一個讓他們無法拒絕,也無法懷疑的抵押品,一個能證明你誠意十足的投名狀。
那麼,這個信任的死結,就能徹底解開。」
「只要有一個人信了你,敢於第一個站出來合作。
那麼,對於剩下的人來說,囚徒困境的邏輯就變了。」
陳文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圓心是顧辭,周圍是散亂的點。
「蜀地商幫自然知道,江南的市場一旦重新打開,誰搶占了先機,誰就是未來的蜀地之首。
第一個人動了,第二個人就會恐慌。
如果不跟進,先機就被別人占了。
這就是破窗效應。」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若有一成之利,商賈便可走南闖北,
若有五成之利,便可離妻別子,
若有一倍之利,縱是王法森嚴,亦敢踐踏於足下,
若有十倍之利,哪怕是凌遲處死,亦有人敢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去博那一世富貴。
故而為了逐利,商幫會逐漸跟進,而這雪球一旦滾起來,哪怕是魏公公,也擋不住千萬人逐利的本能。」
講到這裡,陳文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鄭重地遞給顧辭。
「這裡面,就是我給你留的最後一張底牌。
也是你打破囚徒困境的投名狀。」
「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輕用。
但一旦用了,必須一擊必中,讓他們看到我們的實力和誠意,讓他們不得不信,不得不跟。」
顧辭雙手接過錦囊,只覺得這小小的布袋,重若千鈞。
他緊緊攥住,仿佛攥住的是蜀地商幫的命脈。
「學生……懂了!」顧辭深深一揖,「用利益做餌,打破零和。
用大勢做網,遠交近攻。
以信義為基,破解囚徒困境。
這蜀地之行,學生定能破局!
我要讓蜀地商幫明白,幫我們,就是幫他們自己!」
「好!」李德裕也忍不住擊掌稱讚,「聽先生一席話,本官才發現,原來這人心利害,竟能如算盤珠子般撥弄。
先生大才!」
葉行之也撫須而笑,眼中滿是欣慰:「老夫原以為這趟蜀地之行是九死一生,如今看來,只要顧辭能守住這份信,引爆那個利,此局大有可為啊!」
李浩在一旁聽得熱血沸騰:「顧師兄,這簡直比算帳還精彩!
你要是把蜀地拿下來,咱們這盤棋可就真的活了!」
張承宗也握緊了拳頭:「師兄,家裡有我們守著,你在外面儘管放手去干!」
陳文滿意地點了點頭。
「葉教習。」他轉頭喊道。
「在。」一直靠在門邊喝酒的葉敬輝站直了身子。
「這一路兇險,不僅有魏公公的刺客,還有蜀道上的麻匪流寇。
顧辭的安全,就交給你了。」
「放心。」葉敬輝晃了晃酒葫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只要老葉還有一口氣,就沒人能動他。
神機營的刀,專砍擋路的鬼。」
這時,王德發湊了上來,一臉期待:「先生,那我呢?我也想去蜀地看看!
聽說那邊的火鍋……」
「就知道吃。」陳文瞪了他一眼,「你給我老實待在江寧。」
「為什麼啊?」王德發委屈道,「我也想為兄弟出力啊!」
「因為江寧的仗還沒打完。」陳文指了指窗外,「魏公公雖然輸了一陣,但他還會反撲。
要是他開始造謠,動搖人心。
這嘴皮子上的仗,離不開你。
你要和蘇時一起,守好我們的喉舌。」
王德發一聽這個,立馬來了精神,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嘿嘿,那感情好!
罵人這事兒我擅長!
我保證把魏閹那老小子的祖宗十八代都罵得從墳里跳出來!」
看著這群鬥志昂揚的弟子,陳文心中的大石終於放下了一半。
「收拾行裝,即刻出發。」
他揮了揮手。
「去吧。
去給這江南的新政,開出一條活路來!」
……
一個時辰後。
江寧城外,十里長亭。
秋風蕭瑟,落葉紛飛。
顧辭和葉敬輝兩人,牽著馬,背著行囊,站在路口。
李浩、張承宗和王德發等人前來送行。
「顧師兄,一定要把絲帶回來啊!」李浩喊道,「我這算盤可都給你備著呢!」
「顧哥,你放心去!
家裡的那幫狗太監,我王德發一個人全包了!」王德發拍著胸脯保證。
「忘不了!」
顧辭翻身上馬,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江寧城,看了一眼城頭上那面迎風招展的商會大旗。
他知道,他這一去,便是從此山高路遠,生死難料。
但他不後悔。
因為他的身後,站著先生,站著兄弟們,站著萬千百姓的希望。
因為他知道,先生選他去蜀地,這是對他十足的信任。
他不能讓先生失望。
「駕!」
一聲清喝,兩匹快馬如同離弦之箭,衝進了茫茫的秋色之中。
陳文站在城樓上,看著那漸漸遠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西風起兮。」
他輕聲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