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內,剛剛因為做餅理論而熱烈起來的氣氛,隨著黑板上囚徒困境四個大字的出現,再次變得凝重。
「囚徒?」張承宗皺眉不解,「先生,這縱橫之術,怎麼又跟囚犯扯上關係了?」
陳文微微一笑,並沒有直接解釋,而是從書案後走了出來,目光在眾人身上掃過。
「我們來做個遊戲。」
「遊戲?」王德發一聽這個,立馬來了精神,「先生,玩什麼?擲骰子還是推牌九?」
「都不是。」陳文指了指顧辭和周通,「顧辭,周通,你們二人出列。」
兩人依言走出。
「現在,你們想像一下。」陳文頓了頓,仿佛在講述一個故事,「你們是蜀地最大的兩位絲綢商人,因為涉嫌私販鹽鐵被官府抓了。
你們被關在兩個互不相通的牢房裡,無法串供。」
「我,就是審問你們的酷吏。」
陳文拿起一根戒尺,輕輕敲擊著桌面,模仿著驚堂木的聲音,整個人的氣場瞬間變得陰冷而威嚴。
「本官現在給你們一個選擇。」
陳文看著顧辭。
「顧辭,如果你招供,指證周通是主謀,而周通沒招。
那麼你就是污點證人,可以無罪釋放。
而周通,則要被判流放三千里。」
顧辭心頭一跳。
「反之亦然。」陳文又看向周通,「如果你招了,顧辭沒招,那麼你無罪,他流放。」
周通面無表情,但眼神卻在飛速閃爍。
「那如果我們都不招呢?」顧辭問道。
「都不招?」陳文笑了,「那說明你們是同夥,證據不足,各打五十大板,坐牢一年。」
「那……如果我們都招了呢?」周通冷靜地問道。
「都招了,那就是互相攀咬,罪加一等。
兩人都坐牢十年。」
陳文說完,將兩張紙和兩支筆分別遞給他們。
「現在,你們把自己的選擇寫在紙上,是『招』,還是『不招』。」
「記住,你們不知道對方的選擇。」
說完,陳文便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議事廳內,落針可聞。
李浩、張承宗、王德發等人,都緊張地看著這兩個正在抉擇的師兄弟。
就連李德裕和葉行之,也被這個新奇的遊戲吸引了,饒有興致地看著。
顧辭拿著筆,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從理智上講,最好的結果是什麼?
是兩個人都不招。
這樣,兩個人只用坐牢一年,總刑期最短。
但是。
我能相信周通嗎?
顧辭的目光瞥向一旁的周通。
周通雖然是師弟,平日裡關係也不錯,但此刻在遊戲中,他是個「競爭對手」。
周通那個人,冷靜得像一塊冰,凡事只講邏輯,不講情面。
他會為了我們共同的最優解而選擇沉默嗎?
萬一……萬一他為了自己能無罪釋放,選擇招供呢?
那我不就成了那個倒霉蛋,要去流放三千里?
不行,這個風險太大了。
顧辭苦苦思考。
另一邊,周通也在做著同樣痛苦的掙扎。
他的邏輯告訴他,最優解是都不招。
但他的邏輯也告訴他,人性是自私的。
在巨大的利益誘惑和巨大的風險面前,賭對方的義氣,是最不明智的選擇。
顧辭這個人,雖然大局觀強,但也極其驕傲。
在此遊戲中,他會甘心冒著被我出賣的風險,而選擇沉默嗎?
萬一他招了呢?
兩人都在猜忌,都在揣測,都在試圖走進對方的腦子裡。
「哎呀,急死我了!」王德發在一旁看得抓耳撓腮,忍不住低聲問身邊的李浩,「你說他們倆會怎麼選?」
李浩撥了一下算盤,小聲分析道:「從純粹的利益計算來看,招是最穩妥的選擇。
你看,如果我選招,最好的結果是我無罪釋放,最壞的結果是坐牢十年。
但如果我選不招,最好的結果是坐牢一年,最壞的結果卻是流放三千里!
一個是十年,一個是三千里,風險完全不對等。
所以,理性的人都會選招。」
「那可不一定。」張承宗在一旁搖了搖頭,神色堅定,「他們畢竟是師兄弟,平日裡同吃同住,而且也都很了解對方,我估計顧師兄和周師弟都會選擇相信對方,都不招!」
蘇時則靜靜地看著,沒有說話。
她比誰都了解這兩人。
她知道顧辭外表張揚,內心卻極其驕傲,絕不肯吃虧。
她也知道周通看似冷酷,實則比誰都渴望公平。
他不會主動去招惹誰,但誰也別想沾他的光。
她輕聲嘆了口氣,低聲自語:「他們……都會招的。」
李德裕聽了,撫須一笑:「蘇時說得有道理。
官場之上,人心隔肚皮。
別說師兄弟,就是親父子,為了利益反目成仇的也多的是。
依本官看,這兩人啊,最後肯定都會招。
因為誰也不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別人的良心上。」
葉行之則沉默不語,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睛,在顧辭和周通之間來回掃視,仿佛在看透他們內心的掙扎。
「時間到。」
陳文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亮出你們的答案。」
顧辭深吸一口氣,翻開了自己的紙。
上面赫然寫著一個字:招。
幾乎在同一時間,周通也翻開了自己的紙。
也是一個字:招。
「哈哈哈哈!」
王德發忍不住笑了出來,「你們倆怎麼都招了?
這下好了,都得坐牢十年!
還不如都不招,只坐一年呢!」
顧辭和周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苦澀和無奈。
他們都想到了最優解,但他們都做出了最壞的選擇。
「為什麼?」
陳文看向顧辭。
顧辭嘆了口氣:「學生不敢賭。
學生怕周通為了自保而出賣我。與其被他出賣流放,不如一起坐牢。」
周通也點頭:「學生也是如此。
在信息不通的情況下,選擇對自己最有利,風險最小的方案,是理性的必然。」
「說得好。」
陳文轉過身,在黑板上重重地寫下結論。
「這就是,囚徒困境。」
「因為互不信任,因為信息隔絕,導致博弈的雙方,最終會放棄對彼此都有利的合作,而選擇對彼此都有害的背叛。最終導致雙輸的局面。」
葉行之撫須長嘆:「原來如此。
這哪裡是遊戲,這分明是人心啊。
疑鄰盜斧,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正是。」陳文將這個遊戲的結果,套用到了蜀地的現實困境中。
「現在的蜀地商幫,就處在這個困境之中。」
「他們就像這兩個囚徒。
他們也知道,聯合起來對抗魏公公,對大家都有好處,都不招,輕罰。」
「但是,誰也不敢先出頭。
因為出頭的代價太大了。
萬一我站出來支持你們江寧商會,別人都不動,那魏公公第一個就會弄死我。」
「而如果我偷偷向魏公公告密,舉報其他想幫你們的商人,那我就是有功之臣。」
「所以,他們互相猜忌,互相防備。
最終的結果就是,誰也不動,眼睜睜地看著我們被魏公公困死。
然後,魏公公再掉過頭來,一個個收拾他們。」
李德裕聽得背脊發涼:「先生此言,真是把那幫商人的心思給剖析得淋漓盡致。
那這困境,該如何破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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