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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新的一課:非零和博弈

2025-12-25 19:52:20 作者: 聞香識女

  周通也抬起頭,聲音冷峻:「大人說得對。

  我算過,如果半年後違約,按照咱們定的條款,不僅寧陽商會要完蛋,就連為此背書的府衙名聲也會徹底臭大街。

  到時候,魏公公甚至不用動手,光是那些憤怒的商戶,就能把咱們生吞活剝了。」

  議事廳內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陳文身上。

  陳文緩緩站起身,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那幅巨大的江南輿圖前。

  「你們做得很好。

  這是防守的勝利。」陳文的聲音平靜而有力,「但防守,永遠贏不了戰爭。

  魏公公手裡握著織造局,握著皇權特許。

  他可以輸十次,百次,只要他不死,他就能捲土重來。

  而我們,只要輸一次,就是萬劫不復。」

  「所以,我們不能守。

  我們要攻!」

  陳文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越過長江,越過崇山峻岭,最終重重地落在了西南一角。

  「蜀地。」

  「顧辭,接下來我要你去蜀地。」

  「蜀地?」顧辭低聲驚呼,「先生是要我去蜀地買絲?」

  「是也不是。」陳文轉過身,目光鎖定顧辭,「蜀地買絲之事,沒你想像的那麼簡單。

  不然我們派個掌柜去就行了,何必讓你這個案首親自出馬?

  顧辭,你此去蜀地,不只是去買賣,而是去,

  縱橫。」

  「學生在。」顧辭站起身,神色肅穆,但他眼中依然帶著一絲疑惑,「請先生教我。」

  

  陳文拿起一支石筆,在黑板上寫下了四個大字。

  縱橫之術。

  「顧辭,你知道何為縱橫嗎?」

  顧辭沉思片刻,回答道:「蘇秦合縱,六國抗秦;張儀連橫,破縱強秦。縱橫者,利用利害關係,分化拉攏,以弱勝強。」

  「不錯。」陳文點頭,「但那只是皮毛。

  那是戰國時的縱橫,是殺伐之術。

  我要教你的,是天下之事的縱橫,是共生之術。」

  他在黑板上寫下第一行字:地緣與遠交近攻。

  「顧辭,你告訴我,蜀地商幫與江南商幫,關係如何?」

  顧辭想了想,說道:「素來不睦。

  江南絲綢精細,蜀錦花色繁複,兩者雖有競爭,但因路途遙遠,井水不犯河水。

  不過……聽說蜀地商人一直想把貨賣到外地去,但陸路難走,水路又多途徑江南,被咱們這邊的商幫卡著脖子,所以積怨頗深。」

  「這就對了。」陳文手中的石筆在地圖上重重一點,「這就是地緣政治。

  魏公公之所以能封鎖江南,是因為他在江南經營多年,根深蒂固,這裡的商戶、官府、碼頭,大多要看他的臉色。

  但在蜀地,那是別人的地盤。」

  「魏公公想壟斷天下的絲綢生意,他不僅是我們的敵人,也是蜀地商幫的敵人。

  如果魏公公徹底控制了江南,掌握了定價權,蜀錦就更別想出頭了。」

  「所以,敵人的敵人,就是天然的朋友。」

  陳文看著顧辭,循循善誘。

  「你去蜀地,首先要找的,不是那些賣絲的小商戶,而是蜀地商幫的頭人。

  你要告訴他們,如果不幫我們,魏公公一旦壟斷了江南,下一個死的就是他們。

  這叫,唇亡齒寒。」

  「你要利用這種地緣矛盾,去結交那些被魏公公排擠或者是想要插手江南利益的蜀地豪強。

  哪怕他們以前恨江南人,但在共同的敵人面前,恨意可以轉化為同盟。」

  顧辭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學生明白了。這是借力打力。」

  「不,這只是第一層。」

  陳文搖了搖頭,在黑板上寫下了第二行字,這幾個字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非零和博弈。

  「非……零和?」顧辭一愣,「這是何意?」

  「博弈?」一直沉默的葉行之撫須皺眉,有些不解,「陳先生,這博弈二字,老夫倒是常在棋譜上見到。

  下棋者,黑白對立,你死我活。

  先生的意思是,讓顧辭像下棋那樣去算計蜀地商人?」

  「葉大人說得對。」李浩也插嘴道,他懷裡抱著算盤,一臉的認真,「我在清河算帳也是這樣。

  大戶多交一斗糧,我就少一斗難處。這帳目上的一進一出,從來都是對立的。怎麼可能不是算計?」

  陳文笑了笑,並沒有直接反駁,而是拿起一支石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正方形的棋盤。

  「諸位說得沒錯。

  在世人眼中,博弈就是下棋,是算計。

  棋盤就這麼大,位子就這麼多。

  我要占這角,你就得讓;我要吃這子,你就得損。」

  「這就叫,零和博弈。」

  他在黑板上寫下這四個字,筆鋒銳利。

  「魏公公現在做的,就是零和博弈。

  他覺得天下的利就像這一塊餅,他多吃一口,我們就得餓著。

  所以他要封鎖,要壟斷,要置我們於死地。」

  「但是!」

  陳文的話鋒陡然一轉。

  「商場,或者說這天下之事,真的只是棋盤嗎?」

  他看向張承宗。

  「承宗,你在寧陽屯田。

  你帶著流民開荒,種出了糧食。

  這糧食,是從地主家搶來的嗎?是從別處偷來的嗎?」

  張承宗愣了一下,隨即搖頭:「不是。那是從荒地里長出來的。是流民們用汗水換來的。」

  「這就對了。」陳文目光炯炯,「地主出了地,流民出了力,最後大家都吃飽了飯。

  地主沒虧,流民活了,寧陽安了。」

  「這,就是我剛說的,非零和博弈。」

  「也就是——做餅。」

  「做餅?」眾人面面相覷,這個比喻雖然通俗,但其中的深意卻一時難以參透。

  「先生的意思是……」周通若有所思,「這世上的利,不是固定的?是可以變出來的?」

  「聰明。」陳文讚許地點頭。

  他拿起桌上的一個茶壺,又拿了兩個空杯子。

  「如果這壺水是天下的財富。

  李浩,你覺得它有數嗎?」

  「自然有數。」李浩篤定地說,「一壺就是一壺,倒完了就沒了。」

  「那是死水。」陳文指了指窗外,「但如果是活水呢?

  如果我們去挖一口井,引來一條河呢?」

  他轉向顧辭,語重心長。

  「顧辭,你這次去蜀地,如果抱著零和的心態,那你就是去求人,去分他們的肉。

  蜀地商幫會覺得你是來搶食的餓狼,他們會防備你,會抬價,甚至會聯合起來絞殺你。」

  「因為在他們眼裡,我們是來低價收絲的。而我們的目標也確實是去買他們的平價絲,甚至能低價買更好。

  他們被江南商幫壓榨怕了,也恨透了。

  現在江寧有難,他們第一反應不是幫,而是趁火打劫。

  他們肯定想坐地起價,把以前虧的都賺回來,甚至想看著我們死,然後低價接收我們的地盤。」

  「所以,有這麼好的機會,他們怎麼會輕易賣給我們平價甚至是低價的絲呢?」

  「但如果你用非零和的思維呢?」

  陳文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長江航道上划過。

  「蜀地有什麼?

  我們剛才分析過,

  有生絲,有精美的蜀錦。

  但他們被群山阻隔,陸路難行,水路又要經過江南。

  魏公公和那些老派商幫卡著他們的脖子,不讓他們把貨直接賣到外地。


  他們守著金山要飯吃,只能賺點辛苦錢。」

  「我們有什麼?

  我們有長洲的碼頭,有遍布江南的商會網絡,還有那張已經炒起來的生絲券。」

  「你可以告訴他們:只要把絲賣給我們,或者賒給我們,我們不僅給錢,哪怕是延期支付,我們還承諾開放長洲碼頭,給他們的蜀錦提供直通多地的便利。

  不再受魏公公的盤剝!」

  「甚至,我們可以允許他們用生絲入股,換取生絲券,讓他們通過這張券,反向控制一部分江南的市場份額!」

  「這樣一來,他們的貨就不再局限於內陸,而是通向了全天下!

  他們不再是被壓榨的供貨商,而是我們的合伙人!」

  「原本他們只能賺一萬兩,現在跟著我們,能賺十萬兩!

  而我們,也能拿到急需的貨源,活下來!」

  「這就是,共生。」

  聽到這裡,葉行之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雖然不懂生意,但他懂「道」。

  「先生此言,暗合聖人之道啊!」葉行之激動地站起身,「《易經》云: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

  這非零和博弈,不就是通字訣嗎?

  不是你死我活的爭鬥,而是互通有無的共榮!

  這才是王道啊!」

  李德裕也聽得入神,忍不住感慨:「本官治理一方,以前總想著從商戶手裡多摳點稅銀,卻忘了如果幫他們把這盤子做大,這稅銀自然也就多了。

  這就是先生說的非零和博弈吧?

  妙!

  實在是妙!」

  顧辭也聽得呼吸急促,腦海中仿佛有一扇大門被轟然推開。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去求援的,心裡多少有些底氣不足。

  但現在,他明白了。

  他不是去求人的。

  他是去送富貴的!

  「先生!」顧辭激動地站起身,對著陳文深深一揖,「學生懂了!

  我不是去分他們的餅,我是帶著麵粉,去和他們一起做一張更大的餅!

  只要這張餅畫得足夠大,足夠香,就不怕他們不上鉤!」

  「對。」陳文點頭,「這就是格局。

  小商求利,只看眼前,這樣他們自然會想趁火打劫。

  但大商求勢,布局未來。」

  看著弟子們恍然大悟的表情,陳文知道,這第一課,他們聽進去了。

  此時,只有周通還在糾結:「可是先生,這道理我懂。

  但蜀地商人憑什麼相信咱們能幫他們賺錢?

  進而答應我們的那些條件呢?

  這畢竟是空口白話啊。」

  陳文點了點頭,不愧是周通,總能看到事情中的邏輯漏洞。

  他繼續道:

  「周通所言沒錯。

  道理雖好,但人心難測。」

  「蜀地商幫在那邊經營數百年,內部關係錯綜複雜,也不是鐵板一塊。

  他們當然也怕魏公公,怕幫我們又惹到魏公公,也怕我們是騙子。」

  「這就涉及到了第二個問題,信任。」

  「故此,我們必須解決我們和蜀地商幫的互相之間的信任問題。」

  陳文拿起黑板擦,擦掉了「做餅」二字,重重地寫下了四個字,

  囚徒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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