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府,致知書院分院。
秋雨初歇,久違的陽光穿透雲層,斑駁地灑在書院那塊青石牌坊上。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芬芳和桂花的清香,仿佛連老天都在為這日子慶賀。
議事廳的大門敞開著,蘇時早早地命人備好了熱茶和點心,甚至還特意溫了一壺上好的花雕酒。
茶香與酒香交織在一起,讓人心安。
「來了!來了!」
王德發像個肉球一樣從大門口滾進來,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差點被門檻絆個跟頭。
「先生!
師兄們回來了!
全都回來了!」
陳文放下手中的書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向門口走去。
他的步伐雖然沉穩,但袖中的手卻微微握緊。
那是他放出去的風箏,如今終於要收線了。
只見遠處塵土飛揚,三匹快馬絕塵而來,馬蹄聲碎,敲打著青石板路,也敲打著眾人的心。
為首的顧辭翻身下馬,動作依舊利落。
但那一身原本飄逸的青衫此刻沾滿了泥點,髮髻也有些凌亂,幾縷髮絲貼在額前,卻掩不住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
緊隨其後的是李浩,他懷裡死死抱著那個已經被摸得油光發亮的算盤,那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命根子。
他的眼窩深陷,顯然是熬了無數個通宵,但嘴角的笑意卻是怎麼也壓不住。
最後是張承宗。
他的褲腿高高挽起,露出一截黝黑的小腿,靴子上沾滿了黃泥,活脫脫一個剛從地里回來的老農。
但他下馬的動作沉穩有力,那挺拔的脊樑,比任何時候都要直,仿佛扛起過千斤重擔。
「先生!」
三人快步上前,不用商量,整齊劃一地對著陳文深深一揖。
「學生……幸不辱命!」
這一聲,喊得中氣十足,卻又帶著幾分哽咽。
陳文看著這三個弟子。
半個月前,他們還是只會讀書的少年,眼神里滿是清澈的愚蠢和對未來的迷茫。
如今,他們黑了,瘦了,但也壯了。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堅毅和從容,那是只有真正經歷過生死考驗,真正扛過事兒的人才會有的氣質。
「回來就好。」
陳文伸手一一扶起他們。
他的手有些顫抖,輕輕拍打著他們肩膀上的塵土,仿佛要拍去這一路的艱辛。
「進去說話。
李大人和葉大人,已經等候多時了。」
……
議事廳內,茶香四溢。
李德裕和葉行之兩位大人坐在上首,看著這三個風塵僕僕的年輕人,眼中的讚賞藏都藏不住。
他們不再把這三人當成晚輩,而是當成了可以平等對話的同袍。
「快坐!
快坐!」李德裕熱情地招呼著,甚至親自起身為他們倒茶,「本官這幾天在府衙,耳朵都要被你們的事跡給磨出繭子了。
但聽探子報是一回事,聽你們親口說是另一回事。
快給咱們詳細說說,這一仗到底是怎麼打的?」
張承宗有些侷促地坐下,端起茶杯一口喝乾,那是上好的雨前龍井,但他喝得像白開水。
「大人,其實也沒什麼。」張承宗憨厚地笑了笑,搓了搓滿是老繭的手,「學生到了寧陽,看到那些流民餓得眼睛發綠,還在那兒啃樹皮,心裡那個慌啊。我
就想起了先生信里說的那句化閒為勞。」
「我就想著,與其讓他們閒著鬧事,不如給他們找點事干。
我就扛著鋤頭去了城外的荒地。
一開始也沒人信,都說那是鹽鹼地,種不出東西。
我就自己脫了鞋下地,一鋤頭一鋤頭地挖。」
說到這裡,他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
「那些鄉親們一看,讀書人都肯光著腳幹活,他們哪好意思閒著?
再加上地主們怕流民鬧事,也願意出糧。
這一來二去,幾千人就這麼動起來了。
那場面,大人您是沒見著,幾千把鋤頭一起揮下去,連地皮都在抖!
千畝荒地,硬是被咱們給開出來了!」
「好!」葉行之撫須長嘆,「承宗啊,你這看似笨辦法,實則是大智慧。
孟子云:民事不可緩也。
你不僅解了燃眉之急,更是把那幾萬流民的心給安住了。
這比十萬石糧食還要珍貴啊!
這才是真正的父母官該做的事!」
「李浩呢?」李德裕轉頭看向那個正對著一盤點心猛攻的算學天才,眼中滿是笑意,「聽說你在清河縣衙大堂上,把那些老狐狸給算得啞口無言?
連周半倉都被你嚇尿了褲子?」
李浩咽下嘴裡的糕點,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嘿嘿一笑,從懷裡掏出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帳本。
「大人,其實那些豪強也不難對付。
他們以為把帳做平了就萬事大吉,卻忘了這世間萬物皆有數。
他們能瞞得過人,瞞不過老天爺。」
「學生在田埂上蹲了三天,看那個水車轉了多少圈,看那溝渠里流了多少水。
我就算準了那個水字。
種多少地,就要用多少水。
水帳一對,田賦自現。」
他模仿著當時在大堂上的語氣,揮舞著算盤:「我就指著那個周員外的鼻子問:你家既說旱災,為何還要交足額的水費?
你是錢多燒得慌嗎?
那老小子當時臉就綠了,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來。
最後為了不被流放,那是爭著搶著交糧啊!
大人,您是不知道,那種用數字把謊言一層層剝開的感覺,真是太痛快了!」
李浩說得眉飛色舞,仿佛還在回味那種用數據碾壓對手的快感。
「痛快!
真是痛快!」李德裕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本官做了這麼多年知府,最頭疼的就是這些豪強隱田漏稅。
沒想到被你小子一本水帳給破了!
回頭你這法子,本官要在全府推廣!
讓那些偷稅漏稅的奸商無處遁形!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顧辭身上。
顧辭沒有像李浩那樣興奮,也沒有像張承宗那樣謙遜。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手裡把玩著那把已經有些破損的摺扇,神色平靜得有些深沉,仿佛還沉浸在那夜的江風中。
「顧辭,說說長洲吧。」陳文開口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期待。
「是。」
顧辭放下摺扇,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特有的磁性。
「長洲之局,在於通。
魏公公想把我們變成孤島,我就把這孤島變成一張網。
我把商會的船隊拆散了,化整為零,和那些苦力結成了利益共同體。」
「那一夜,真的很險。」顧辭的目光變得悠遠,「魏公公的水師就在十里外,探照燈像鬼火一樣掃來掃去。
我們兩千多條小船在蘆葦盪里穿行。
只要有一條船被發現,那就是全軍覆沒。」
「但是,沒有人退縮。
那些平日裡為了搶一個饅頭打得頭破血流的苦力,為了那一袋糧,硬是一聲不吭地扛著走。
魏公公的大船雖然厲害,但也只能幹瞪眼,看著我們在眼皮子底下溜走。」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在場的人都能想像出那一夜的驚心動魄。
那是與強權的正面對抗,是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的豪賭。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葉行之看著這三個年輕人,眼眶有些濕潤,「老夫教了一輩子書,卻從未見過如此生動的安民策。
你們不僅救了人,更救了這官場的良心。」
「若是天下讀書人都能像你們這般,這大夏的江山,何愁不興?」
李德裕也站起身,鄭重地整理了一下官袍,對著三人拱了拱手。
「哪怕沒有官身,這份功勞,也是誰都抹殺不掉的!
你們是江寧府的功臣!」
議事廳內,氣氛熱烈而溫馨。
大家都在為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而歡呼,為這三個年輕人的成長而驕傲。
王德發更是興奮得手舞足蹈,端起酒壺就要倒酒:「我就說嘛!
咱們致知書院就沒有幹不成的事!
魏閹那老小子,這次肯定氣得吐血三升!
咱們是不是該擺幾桌慶功酒,好好熱鬧熱鬧
?我這就去定醉仙樓最好的席面!」
「對!慶功酒!我這就去安排!」蘇時也笑著附和,轉身就要往外走。
「慢著。」陳文叫住了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不用去醉仙樓了。
就在這書院裡,擺幾桌家宴。
咱們自己人,喝個痛快。」
「好嘞!
先生發話了,那我就去把我珍藏的那幾壇女兒紅挖出來!」王德發一聽更來勁了,拉著蘇時就往後廚跑。
不一會兒,豐盛的酒菜便擺滿了議事廳。
沒有外人,沒有那些繁文縟節,只有一群生死與共的師生和盟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張承宗喝得滿臉通紅,拉著葉行之的手,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屯田的事兒:「葉大人,您是不知道,那些流民肯幹活啊!
只要給口飽飯,他們能把地皮翻個底朝天!
明年……明年咱們寧陽肯定是個豐收年!」
李浩則和李德裕拼起了酒,一邊喝一邊還在算帳:「大人,這一仗咱們雖然花了錢,但商會的名聲打出去了,以後這生絲券就是咱們江寧的銀票!
這筆買賣,咱們賺翻了!」
顧辭端著酒杯,雖然沒有說話,但眼神迷離,顯然也醉了幾分。
他看著這滿堂的歡聲笑語,看著先生那始終溫和的側臉,只覺得這半個月來的疲憊和驚險,都在這一杯酒里化解了。
這一夜,致知書院燈火通明。
笑聲。
划拳聲。
甚至還有王德發那跑調的歌聲,傳得很遠很遠。
這是對這段日子以來壓抑情緒的最好釋放。
直到月上中天,酒宴才漸漸散去。
兩位大人在隨從的攙扶下,帶著滿意的笑容離開了。
弟子們也都醉得東倒西歪,被蘇時安排人扶回了房間。
陳文看著這一切,並沒有打斷他們。
他只是微笑著,看著這些年輕的面孔在酒精的作用下卸下防備,露出最真實的快樂。
「好生照顧他們。」陳文對蘇時吩咐道,「今晚,讓他們睡個好覺。」
「是,先生。」蘇時應道。
陳文最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議事廳,轉身離去。
夜風微涼,吹滅了最後一盞燭火。
整個書院陷入了沉睡。
……
次日清晨,江寧分院議事廳。
宿醉的頭痛讓廳內的氣氛顯得有些沉悶。
雖然蘇時貼心地準備了醒酒湯,但大家臉上的神色卻比昨晚的酒還要苦澀幾分。
酒醒了,夢也就醒了。
李德裕坐在上首,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手裡捧著那碗熱湯,卻遲遲沒有喝下去。
他看了一眼坐在身邊的陳文,欲言又止。
「大人有話直說。」陳文放下手中的書卷,神色清明,仿佛昨晚根本沒沾酒。
「陳先生,」李德裕嘆了口氣,終於還是忍不住了,「昨晚本官高興,有些話沒敢說。
但今天酒醒了,這心裡卻越發慌了。」
「大人是擔心生絲券的兌付?」陳文一語道破。
「正是。」李德裕苦笑,「半年後,那可是一萬擔生絲啊!
現在魏公公把持著江南所有的貨源。
半年後若是交不出貨,這可是官逼民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