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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你們是江寧府的功臣

2025-12-25 19:52:10 作者: 聞香識女

  江寧府,致知書院分院。

  秋雨初歇,久違的陽光穿透雲層,斑駁地灑在書院那塊青石牌坊上。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芬芳和桂花的清香,仿佛連老天都在為這日子慶賀。

  議事廳的大門敞開著,蘇時早早地命人備好了熱茶和點心,甚至還特意溫了一壺上好的花雕酒。

  茶香與酒香交織在一起,讓人心安。

  「來了!來了!」

  王德發像個肉球一樣從大門口滾進來,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差點被門檻絆個跟頭。

  「先生!

  師兄們回來了!

  全都回來了!」

  陳文放下手中的書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向門口走去。

  

  他的步伐雖然沉穩,但袖中的手卻微微握緊。

  那是他放出去的風箏,如今終於要收線了。

  只見遠處塵土飛揚,三匹快馬絕塵而來,馬蹄聲碎,敲打著青石板路,也敲打著眾人的心。

  為首的顧辭翻身下馬,動作依舊利落。

  但那一身原本飄逸的青衫此刻沾滿了泥點,髮髻也有些凌亂,幾縷髮絲貼在額前,卻掩不住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

  緊隨其後的是李浩,他懷裡死死抱著那個已經被摸得油光發亮的算盤,那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命根子。

  他的眼窩深陷,顯然是熬了無數個通宵,但嘴角的笑意卻是怎麼也壓不住。

  最後是張承宗。

  他的褲腿高高挽起,露出一截黝黑的小腿,靴子上沾滿了黃泥,活脫脫一個剛從地里回來的老農。

  但他下馬的動作沉穩有力,那挺拔的脊樑,比任何時候都要直,仿佛扛起過千斤重擔。

  「先生!」

  三人快步上前,不用商量,整齊劃一地對著陳文深深一揖。

  「學生……幸不辱命!」

  這一聲,喊得中氣十足,卻又帶著幾分哽咽。

  陳文看著這三個弟子。

  半個月前,他們還是只會讀書的少年,眼神里滿是清澈的愚蠢和對未來的迷茫。

  如今,他們黑了,瘦了,但也壯了。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堅毅和從容,那是只有真正經歷過生死考驗,真正扛過事兒的人才會有的氣質。

  「回來就好。」

  陳文伸手一一扶起他們。

  他的手有些顫抖,輕輕拍打著他們肩膀上的塵土,仿佛要拍去這一路的艱辛。

  「進去說話。

  李大人和葉大人,已經等候多時了。」

  ……

  議事廳內,茶香四溢。

  李德裕和葉行之兩位大人坐在上首,看著這三個風塵僕僕的年輕人,眼中的讚賞藏都藏不住。

  他們不再把這三人當成晚輩,而是當成了可以平等對話的同袍。

  「快坐!

  快坐!」李德裕熱情地招呼著,甚至親自起身為他們倒茶,「本官這幾天在府衙,耳朵都要被你們的事跡給磨出繭子了。

  但聽探子報是一回事,聽你們親口說是另一回事。

  快給咱們詳細說說,這一仗到底是怎麼打的?」

  張承宗有些侷促地坐下,端起茶杯一口喝乾,那是上好的雨前龍井,但他喝得像白開水。

  「大人,其實也沒什麼。」張承宗憨厚地笑了笑,搓了搓滿是老繭的手,「學生到了寧陽,看到那些流民餓得眼睛發綠,還在那兒啃樹皮,心裡那個慌啊。我

  就想起了先生信里說的那句化閒為勞。」

  「我就想著,與其讓他們閒著鬧事,不如給他們找點事干。

  我就扛著鋤頭去了城外的荒地。

  一開始也沒人信,都說那是鹽鹼地,種不出東西。

  我就自己脫了鞋下地,一鋤頭一鋤頭地挖。」

  說到這裡,他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

  「那些鄉親們一看,讀書人都肯光著腳幹活,他們哪好意思閒著?


  再加上地主們怕流民鬧事,也願意出糧。

  這一來二去,幾千人就這麼動起來了。

  那場面,大人您是沒見著,幾千把鋤頭一起揮下去,連地皮都在抖!

  千畝荒地,硬是被咱們給開出來了!」

  「好!」葉行之撫須長嘆,「承宗啊,你這看似笨辦法,實則是大智慧。

  孟子云:民事不可緩也。

  你不僅解了燃眉之急,更是把那幾萬流民的心給安住了。

  這比十萬石糧食還要珍貴啊!

  這才是真正的父母官該做的事!」

  「李浩呢?」李德裕轉頭看向那個正對著一盤點心猛攻的算學天才,眼中滿是笑意,「聽說你在清河縣衙大堂上,把那些老狐狸給算得啞口無言?

  連周半倉都被你嚇尿了褲子?」

  李浩咽下嘴裡的糕點,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嘿嘿一笑,從懷裡掏出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帳本。

  「大人,其實那些豪強也不難對付。

  他們以為把帳做平了就萬事大吉,卻忘了這世間萬物皆有數。

  他們能瞞得過人,瞞不過老天爺。」

  「學生在田埂上蹲了三天,看那個水車轉了多少圈,看那溝渠里流了多少水。

  我就算準了那個水字。

  種多少地,就要用多少水。

  水帳一對,田賦自現。」

  他模仿著當時在大堂上的語氣,揮舞著算盤:「我就指著那個周員外的鼻子問:你家既說旱災,為何還要交足額的水費?

  你是錢多燒得慌嗎?

  那老小子當時臉就綠了,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來。

  最後為了不被流放,那是爭著搶著交糧啊!

  大人,您是不知道,那種用數字把謊言一層層剝開的感覺,真是太痛快了!」

  李浩說得眉飛色舞,仿佛還在回味那種用數據碾壓對手的快感。

  「痛快!

  真是痛快!」李德裕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本官做了這麼多年知府,最頭疼的就是這些豪強隱田漏稅。

  沒想到被你小子一本水帳給破了!

  回頭你這法子,本官要在全府推廣!

  讓那些偷稅漏稅的奸商無處遁形!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顧辭身上。

  顧辭沒有像李浩那樣興奮,也沒有像張承宗那樣謙遜。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手裡把玩著那把已經有些破損的摺扇,神色平靜得有些深沉,仿佛還沉浸在那夜的江風中。

  「顧辭,說說長洲吧。」陳文開口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期待。

  「是。」

  顧辭放下摺扇,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特有的磁性。

  「長洲之局,在於通。

  魏公公想把我們變成孤島,我就把這孤島變成一張網。

  我把商會的船隊拆散了,化整為零,和那些苦力結成了利益共同體。」

  「那一夜,真的很險。」顧辭的目光變得悠遠,「魏公公的水師就在十里外,探照燈像鬼火一樣掃來掃去。

  我們兩千多條小船在蘆葦盪里穿行。

  只要有一條船被發現,那就是全軍覆沒。」

  「但是,沒有人退縮。

  那些平日裡為了搶一個饅頭打得頭破血流的苦力,為了那一袋糧,硬是一聲不吭地扛著走。

  魏公公的大船雖然厲害,但也只能幹瞪眼,看著我們在眼皮子底下溜走。」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在場的人都能想像出那一夜的驚心動魄。

  那是與強權的正面對抗,是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的豪賭。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葉行之看著這三個年輕人,眼眶有些濕潤,「老夫教了一輩子書,卻從未見過如此生動的安民策。

  你們不僅救了人,更救了這官場的良心。」

  「若是天下讀書人都能像你們這般,這大夏的江山,何愁不興?」


  李德裕也站起身,鄭重地整理了一下官袍,對著三人拱了拱手。

  「哪怕沒有官身,這份功勞,也是誰都抹殺不掉的!

  你們是江寧府的功臣!」

  議事廳內,氣氛熱烈而溫馨。

  大家都在為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而歡呼,為這三個年輕人的成長而驕傲。

  王德發更是興奮得手舞足蹈,端起酒壺就要倒酒:「我就說嘛!

  咱們致知書院就沒有幹不成的事!

  魏閹那老小子,這次肯定氣得吐血三升!

  咱們是不是該擺幾桌慶功酒,好好熱鬧熱鬧

  ?我這就去定醉仙樓最好的席面!」

  「對!慶功酒!我這就去安排!」蘇時也笑著附和,轉身就要往外走。

  「慢著。」陳文叫住了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不用去醉仙樓了。

  就在這書院裡,擺幾桌家宴。

  咱們自己人,喝個痛快。」

  「好嘞!

  先生發話了,那我就去把我珍藏的那幾壇女兒紅挖出來!」王德發一聽更來勁了,拉著蘇時就往後廚跑。

  不一會兒,豐盛的酒菜便擺滿了議事廳。

  沒有外人,沒有那些繁文縟節,只有一群生死與共的師生和盟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張承宗喝得滿臉通紅,拉著葉行之的手,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屯田的事兒:「葉大人,您是不知道,那些流民肯幹活啊!

  只要給口飽飯,他們能把地皮翻個底朝天!

  明年……明年咱們寧陽肯定是個豐收年!」

  李浩則和李德裕拼起了酒,一邊喝一邊還在算帳:「大人,這一仗咱們雖然花了錢,但商會的名聲打出去了,以後這生絲券就是咱們江寧的銀票!

  這筆買賣,咱們賺翻了!」

  顧辭端著酒杯,雖然沒有說話,但眼神迷離,顯然也醉了幾分。

  他看著這滿堂的歡聲笑語,看著先生那始終溫和的側臉,只覺得這半個月來的疲憊和驚險,都在這一杯酒里化解了。

  這一夜,致知書院燈火通明。

  笑聲。

  划拳聲。

  甚至還有王德發那跑調的歌聲,傳得很遠很遠。

  這是對這段日子以來壓抑情緒的最好釋放。

  直到月上中天,酒宴才漸漸散去。

  兩位大人在隨從的攙扶下,帶著滿意的笑容離開了。

  弟子們也都醉得東倒西歪,被蘇時安排人扶回了房間。

  陳文看著這一切,並沒有打斷他們。

  他只是微笑著,看著這些年輕的面孔在酒精的作用下卸下防備,露出最真實的快樂。

  「好生照顧他們。」陳文對蘇時吩咐道,「今晚,讓他們睡個好覺。」

  「是,先生。」蘇時應道。

  陳文最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議事廳,轉身離去。

  夜風微涼,吹滅了最後一盞燭火。

  整個書院陷入了沉睡。

  ……

  次日清晨,江寧分院議事廳。

  宿醉的頭痛讓廳內的氣氛顯得有些沉悶。

  雖然蘇時貼心地準備了醒酒湯,但大家臉上的神色卻比昨晚的酒還要苦澀幾分。

  酒醒了,夢也就醒了。

  李德裕坐在上首,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手裡捧著那碗熱湯,卻遲遲沒有喝下去。

  他看了一眼坐在身邊的陳文,欲言又止。

  「大人有話直說。」陳文放下手中的書卷,神色清明,仿佛昨晚根本沒沾酒。

  「陳先生,」李德裕嘆了口氣,終於還是忍不住了,「昨晚本官高興,有些話沒敢說。

  但今天酒醒了,這心裡卻越發慌了。」

  「大人是擔心生絲券的兌付?」陳文一語道破。

  「正是。」李德裕苦笑,「半年後,那可是一萬擔生絲啊!

  現在魏公公把持著江南所有的貨源。

  半年後若是交不出貨,這可是官逼民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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