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坊內,燭火搖曳。
「來,周通。」陳文招了招手,「你眼睛最好,你站到門口去。」
周通依言走到門口,距離桌案大約有五步之遙。
「你看得清這張紙上寫的是什麼嗎?」
周通眯起眼睛,努力辨認了一會兒,搖搖頭:「先生,這麼遠,只能看見黑乎乎一片,分不清是文章還是墨團。」
「這就對了。」
陳文拿起案上的一把剪刀。
「我們要辦的報紙,是要貼在牆上,發在街頭,給那些行色匆匆的商販、挑夫、婦人看的。
他們沒有閒情逸緻坐在書齋里,點著油燈,拿去讀你的蠅頭小楷。」
「如果五步之內,這張紙不能像鉤子一樣勾住他們的魂,那它就是廢紙!」
說完,在眾人驚恐的目光中,陳文手中的剪刀落下。
「咔嚓——」
那張剛剛印的樣刊,被陳文毫不留情地剪成了幾塊碎片。
「先生!您這是幹什麼!」蘇時驚呼一聲,心疼得差點掉下淚來,「這可是工匠們熬了一夜才刻出來的呀!」
「不破不立。」
陳文沒有停手。
他拿起漿糊,將那些碎片重新在一張空白的大紙上拼貼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把文字擠在一起,而是故意拉開了距離。
他在紙的最上方,留出了一大塊空白,足有半個巴掌寬。
「這裡,留給報頭和頭版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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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要大!
要用最粗的墨!
要像拳頭一樣砸進人的眼睛裡!」他在文章中間,畫了幾條豎線,將原本連成一片的文字,切割成了四條窄窄的豎欄。「這裡,要分欄。人的眼睛,視線移動是有限度的。如果一行字太長,讀到末尾再找下一行開頭,眼睛會累,會亂。
但如果分成短欄,
視線只需要上下移動,
閱讀速度會快三倍!
讓人讀得舒服,
讀得不累!」
他在文章與文章之間,留出了寬寬的縫隙,甚至在某些段落之間,也畫了個圈,示意留白。
「這裡,要留白。
'
'
文字太密,會讓人感到壓抑。
'
'
適當的空隙,是為了讓眼睛喘口氣,是為了突出重點。
這不叫浪費,這叫,
呼吸感。」
看著那張被剪得支離破碎又拼得稀稀拉拉的「新報紙」,張承宗有些不解。
他神色嚴肅地走上前,拱手道:「先生,恕學生直言,此舉……甚為不妥。」
「哦?有何不妥?」陳文放下剪刀,看著這位最守規矩的弟子。
「其一,浪費。」張承宗指著那些空白處,「這一張紙就要三文錢。
您這麼留白,一張報紙能承載的內容少了至少三成。
這意味著我們要多印三成的紙,多花三成的錢。
咱們本來就是免費發,這成本……」
李浩在一旁聽得直點頭,手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咔咔響:「是啊先生,我剛算了一下,如果按您這個排版,咱們的預算得超五百兩!」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張承宗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有些激動,「有辱斯文。」
「自古以來,聖賢文章,皆是嚴謹充實,方顯敬意。
您這把文章切得七零八落,東一塊西一塊。
若是讓士林看到了,定會譏笑我們輕浮,草率,甚至說我們……數典忘祖。」
「數典忘祖?」
陳文笑了。
他沒有生氣,反而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示意張承宗也坐下。
「承宗,你讀《大夏律》,是一口氣讀完的嗎?」
「自然不是。律法浩如煙海,需得逐條研讀,反覆推敲。」
「那你讀的時候,是不是也會用硃筆圈點斷句?是不是也會在重點處折角標記?」
「那是為了方便記憶。」
「那為什麼我們在印的時候,不能直接幫讀者把這些圈點、標記做好呢?」
陳文指著那張拼貼好的報紙。
「分欄,就是幫他們斷句,
留白,就是幫他們標記重點,
大標題,就是告訴他們這一頁最重要的是什麼。」
「我們是在幫讀者省力氣,省時間。
這是對讀者的尊重,也是對文章的尊重。
如果一篇文章寫得再好,卻讓人讀得頭暈眼花,最後扔在一邊,那才是對文章最大的褻瀆!」
見周通還在猶豫,陳文站起身,拿起那張拼好的報紙,貼在牆上。
「來,我們做個實驗。」
他指著其中一欄經過分欄處理的文字。
「周通,你站在這兒,讀這一段。」
然後,他又拿出一張傳統的密排樣刊,貼在旁邊。
「李浩,你讀這一段。」
「開始!」
兩人同時開始閱讀。
周通的視線在短欄間快速上下掃動,毫無阻滯.
而李浩的視線則需要在長長的行文中左右大幅度移動,甚至好幾次讀串了行,不得不停下來重新找位置。
僅僅過了半盞茶的功夫。
「我讀完了!」周通大聲說道,氣息平穩。
而李浩還在那裡眯著眼睛,手指指著字,磕磕絆絆地念著:「……魏公公……之……之所為……」
勝負已分。
李浩放下報紙,揉了揉酸澀的眼睛,一臉的苦笑:「先生,我服了。
這密密麻麻的字,讀起來確實累人。
剛才那一會兒,我感覺眼睛都要瞎了。」
他看著牆上那兩張對比鮮明的報紙,心中的那道名為規矩的牆,終於塌了。
「原來……閱讀還可以這麼快,這麼輕鬆?」張承宗喃喃自語。
「不僅僅是快。」陳文走到牆邊,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個預留的標題位置上。
「更重要的是,視覺衝擊。」
「我們要讓這張報紙,哪怕是貼在亂糟糟的牆上,哪怕是被人踩在腳下,只要有人瞥一眼,就能被這個大標題,被這種清爽的版面給抓住!」
「我們要讓它像一個穿著鮮亮鎧甲的將軍,在一群灰頭土臉的乞丐中,鶴立雞群!」
陳文拿起剪刀,將標題位置剪空。
「正文部分,依然用雕版或者固定的活字模板,保證清晰。
標題部分,我們單獨刻幾個大木塊,然後嵌進去!
或者乾脆做成『套紅』,標題單獨印一次紅色的!」
「套紅?」蘇時驚呼一聲,「那成本豈不是更高了?」
「值。」陳文斬釘截鐵,「哪怕多費一道工序,哪怕多花一倍的錢,只要能讓這幾個字紅得刺眼,紅得讓人心驚肉跳,就值!」
「李浩,算帳!」
李浩這次沒有再猶豫,他狠狠地撥了一下算盤:「先生,只要效果好,這五百兩,商會出了!
哪怕是把我的私房錢貼進去,我也要看看這『套紅』的大字到底有多威風!」
「好!」
陳文看著眾人。
「現在,推倒重來!」
「所有的版面,按照這個新樣子,重新排!」
「標題要大!
分欄要細!
留白要足!」
「今晚,我們要造出的不僅僅是一份報紙,而是一件……
藝術品!一件能殺人的藝術品!」
隨著陳文的一聲令下,印刷坊再次忙碌起來。
張承宗不再擔憂斯文,而開始調整字體大小。
周通則而是拿著尺子,精準地測量著每一欄的寬度,力求完美。
李浩不再心疼銀子,而是催促著工匠們去挑選最好的木料刻大字。
蘇時則在一旁重新規劃版面,將那些文章像擺放珠寶一樣,鑲嵌在最合適的位置。
而在角落裡,王德發幫著工匠們幹活,看著那張即將誕生的「新報紙」,嘿嘿一笑。
「這玩意兒要是貼出去,別說看報了,就算是當畫兒看,也夠那幫土包子看半天的。
魏公公那張擦屁股紙,跟這一比,簡直就是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