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坊內,新的版面框架已經搭好。
那鮮紅的「套紅」標題欄,像是一張張著大嘴的獸,正等待著最犀利的文字來填充。
周通手裡拿著剛寫好的文章,神色鄭重地走到陳文面前。
雖然經過蘇時的潤色,這篇文章已經通俗了不少,但他覺得標題還是得有些分量,才能鎮得住場子,也才能對得起這份掛著「提學道」名頭的報紙。
「先生,學生擬了幾個題目,請您過目。」
周通遞上一張紙,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幾個備選標題:
《論商賈維權之法理依據》
《大夏律戶律析義與實操》
《告江寧受害商戶書》
陳文接過紙,只看了一眼,便隨手放在了一邊。
他的表情平靜,但那種無聲的否定,卻讓周通心裡一陣發虛。
「先生,是不夠嚴謹嗎?還是……不夠深刻?」周通小心翼翼地問道。
「都很嚴謹,也很深刻。」陳文嘆了口氣,「但是,都沒人看。」
「沒人看?」周通一愣,「這可是救命的文章啊!
商戶們現在最缺的就是這個,怎麼會沒人看?」
「因為太正了,也太冷了。」
陳文站起身,走到那個醒目的紅色標題欄前,拿起一支蘸飽了墨的大筆。
「周通,你想像一下。
一個賣菜的老漢,正急著去搶個攤位。
他路過告示牆,瞥了一眼你的標題——《論商賈維權之法理依據》。
你覺得他會停下來嗎?」
周通想了想,誠實地搖搖頭:「不會。這題目太過書卷氣,看著就累。」
「那就對了。」
陳文手中的大筆落下,在那張廢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下了一行大字。
《震驚!魏公公竟然對五旬老翁做這種事……》
「噗——」
正在喝水的王德發一口茶全噴了出來,差點嗆死。
他指著那行字,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臉上的肥肉亂顫。
「咳咳咳!先生!您……您這是……」王德發一邊擦嘴一邊樂,「這也太……太那啥了吧?
不過……嘿嘿,還別說,這味兒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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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是路過看見這個,非得湊過去看看到底魏公公幹了啥缺德事!
是把他打了,還是把他……」
周通也是啞然失笑,「先生,這……」
他沒想到平日裡給他們一本正經講各種新鮮知識的先生,此刻竟然突然來了這麼個奇招。
甚至感覺有些不符合先生的形象。
張承宗看到之後,手都在抖:「先生!這……
咱們可是致知書院,是提學道大人親自背書的官辦報紙!
怎麼能寫這種……這種標題?
若是讓葉大人知道了,還不得氣出個好歹來?」
蘇時看了一眼那標題,便有些不好意思再看。
先生這標題,莫不是故意讓人誤解,想歪?
她也有些不理解,她雖然能接受新事物,但這步子邁得實在有點大。
「先生,雖然咱們要樸實,但這標題也太誇張了吧?
而且這震驚二字,用在這裡,是不是有點……有點譁眾取寵?」蘇時擔憂地說道。
就連最務實的李浩也皺起了眉頭:「先生,這標題雖然吸睛,但也太不嚴謹了。
魏公公是做了些缺德事,又沒真的把那老漢打死……呃,雖然也差不多。
但咱們做算帳的,講究的是一是一,二是二……」
就連一直站在門口守衛,平日裡總是板著臉的林振,此刻也忍不住探過頭來,看著那個標題,嘴角抽搐了一下。
「先生,」林振忍不住開口,「這……這標題要是讓我的那些大頭兵看見了,估計能把眼珠子瞪出來。
不過……說實話,要是換了我,看見這幾個字,我也想知道到底魏公公究竟對那老頭做了什麼。」
陳文看了林振一眼,笑了。
「看見了嗎?
這就是我要的效果。」
他指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對弟子們說道。
「斯文?嚴謹?
周通,你告訴我,魏公公造謠說顧辭捲款潛逃的時候,他講斯文了嗎?
他找人假扮難民去府衙門口哭的時候,他講嚴謹了嗎?」
「他沒有。」
「他在殺人誅心,他在用最下作的手段,要把我們置於死地!
而你們,還在想著怎麼把文章寫得漂亮?
怎麼保持讀書人的體面?」
「斯文救不了命。
只有流量才能救命!」
「流量?」眾人都愣住了,這個詞太陌生,卻又仿佛蘊含著某種魔力。
「對,流量。」陳文解釋道,「就是眼球,就是關注度。
在這個謠言滿天飛的時刻,誰能先抓住老百姓的眼球,誰就有機會把道理講給他們聽。」
「如果你的標題不能讓他停下腳步,那你的文章寫得再好,也是廢紙一張!
因為根本沒人看!」
陳文指著那個長標題。
「這個標題,雖然俗了點,但它有一個最大的優點。
它有畫面感,
它能讓人腦補出一出大戲。
只要他看了,只要他讀了裡面的內容,哪怕他最後罵一句,但咱們的道理,咱們的維權方法,是不是也跟著鑽進他的腦子裡了?」
「這就叫,先把人騙進來,再把道理講出去!」
這番理論,簡直是震碎了弟子們的三觀。
他們從未想過,寫文章標題還能這麼不講理。
但仔細一想,卻又覺得無比精闢。
尤其是林振,聽得直點頭,這跟兵法里的「兵不厭詐、虛實相生」簡直是異曲同工啊!
「可是先生,」周通擔憂地說道,「葉大人那邊怎麼交代?
他可是清流領袖,要是看到這種標題掛在他的名字下面,怕是要跟咱們絕交啊。
而且這報紙是要送進衙門和書院的,那些老學究看到了,還不把咱們的脊梁骨戳斷?」
「放心,我有分寸。
剛才那個只是給你們舉個例子,這個例子是有點不太恰當,那個標題確實有些低俗。
我是為了讓你們感受一下這種標題的衝擊。
我們肯定不能寫類似這種太低俗的。
我們要寫那種吸引人的長標題。
比如剛才那個標題,我們可以改成《慘!五旬老翁護攤被毆,光天化日還有王法嗎?》」
陳文說著,拿起了筆,在報紙版面上畫了一條線,將整個版面一分為二。
「這一半,是正刊。
刊登《致江寧父老書》這種正經文章,標題要端莊,要大氣,給讀書人和官員看,保住葉大人的面子。
這裡的字要正楷,排版要疏朗,要有大家風範。」
「這一半,是副刊,也是戰時特刊。
專門刊登《每日行情》,《維權故事》這些民生內容。」
陳文指著副刊的位置。
「在這裡,我們可以放飛自我。
標題怎麼驚悚怎麼來,怎麼吸引人怎麼來。
若是葉大人問起,就說是為了迎合市井小民的口味,不得已而為之的權宜之計。
咱們這是在教化萬民,只不過手段靈活了一點。」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我想葉大人為了這江寧百姓,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所以,我們現在就要把所有的《論……》都改成這種帶情緒,帶故事,帶懸念的長標題!」
「我要讓明天的江寧府,每一個角落,都充滿這種讓人心跳加速的聲音!」
看著先生那堅定的眼神,弟子們終於動搖了。
周通長嘆一聲,一副豁出去了的架勢,「為了救人,我改。我就當是去茶館說書了。」
「我也改!」李浩咬牙道,「不就是寫故事嗎?我也能寫!
《瘋了吧!米價一夜暴漲三成,誰在吸乾江寧百姓的血汗錢?》怎麼樣?」
「好!有悟性!」陳文大笑。
蘇時也紅著臉,改出了她的標題:「《感天動地!張相公赤足墾荒,萬民流淚共築寧陽長城!》」
「不錯。」陳文鼓勵道。
王德發更是興奮得直拍大腿:「我也想了個好標題,看你們誰想用?
《半夜寡婦門前為何頻頻傳來慘叫?原來魏公公……》」
陳文笑罵道,「那個太下流了,不能登報!
留著你自己去茶館講!
我剛才說了,咱們雖然俗,但也不能低俗!」
看著大家雖然答應了,但還有些放不開手腳的樣子,尤其是周通,改標題的手都在抖,顯然還在擔心自己的名聲。
陳文心思一轉,又補了一句。
「我知道你們還在擔心什麼。
怕署名之後,以後在士林里抬不起頭,是吧?」
周通沒說話,只是尷尬地點了點頭。
「大家無需擔心。
我本來也沒想讓你們用真名。
我們要用筆名。」
陳文拿起筆,在周通那篇文章的末尾,寫下了四個字——「鐵面判官」。
「從今天起,這些特刊文章,一律不署真名。
周通,你可以叫鐵面判官。
李浩,你可以叫神算子。
蘇時,你可以叫聽雨客。
或者你們自己想個筆名。」
「文章是『他們』寫的,跟你們致知書院的才子有什麼關係?」陳文眨了眨眼,
「若是日後有人拿著這報紙來質問,你們就裝傻充愣,說這是市井投稿,書院只是代為刊印,不知作者何人。」
「哎喲!
這個好!
這個絕了!」
王德發一聽,眼睛瞬間一亮,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的肉都笑開了花。
「先生這招叫金蟬脫殼啊!
到時候那幫酸儒要是來罵,咱們就把手一攤,一臉無辜地說:那是鐵面判官寫的,關我周通什麼事兒?
那是神算子算的,跟我李浩有什麼關係?
嘿嘿,這鍋甩得,乾乾淨淨!
我也想起個筆名。
我就叫……
聞香識女!」
「什麼意思?」李浩一時沒反應過來。
「浩子,你這算盤都打傻了是吧。就算數反應快。
這你都不懂,就字面意思,就是一聞到那些美女的胭脂香囊味道,就知道那美女是誰。嘿嘿。」
「不愧是你。」李浩笑著說道。
「我只是起個筆名啊,你別誤會,我可是乾乾淨淨的讀書人。
正牌秀才是也!
他聞香識女跟我王德發有什麼關係!」
王德發自說自笑,引得其他人也捧腹大笑。
另一邊,周通原本緊鎖的眉頭也終於舒展開了,長舒了一口氣:「若是如此,那學生就……放手去寫了!」
有了這層馬甲護體,弟子們最後一點顧慮也被打消了。
印刷坊內,改標題的筆鋒更加犀利,甚至開始互相攀比誰的標題更抓人,誰的筆名更響亮。
幾個老工匠一邊刻字,一邊嘀咕:「這陳先生真是神了,這標題看得我心裡直痒痒,
恨不得馬上刻完好看看下面寫了啥。」一個滿手老繭的張師傅一邊刻一邊笑,「你看這個,光看這四個字,我後背就發涼,非得看看是誰這麼壞不可!」
「可不是嘛!」另一個年輕學徒也附和道,「我以前印刷那些四書五經,弄著弄著就犯困。
今天做這個,越做越精神!這報紙要是印出來,肯定大家都想搶著看!」
林振站在門口,看著這群忙碌而興奮的書生。
他突然覺得,這群看似文弱的書生,手裡拿的筆,有時候比他手裡的刀還要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