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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鄉土之下的權力遊戲

2025-12-27 02:03:19 作者: 聞香識女

  江寧城東,林府別院。

  魏公公坐在太師椅上,腳邊散落著幾張被撕碎的《江寧風教錄》。

  這些還在不斷分發的報紙,讓他這幾日連覺都睡不安穩。

  「文斗,咱家輸了。」

  他不得不承認,那個窮酸秀才搞出來的這張紙,確實比他的刀把子還要利索。

  「公公,輸了一陣不要緊。」

  坐在下首的一個幕僚輕聲說道。

  此人名叫吳桐,是個落第的秀才,長著一張陰惻惻的馬臉,最擅長鑽營人心。

  「那陳文雖然占了輿論的上風,但他有個致命的死穴。」

  「哦?死穴?」魏公公抬起眼皮。

  「寧陽新政招募女工進作坊,拋頭露面。

  雖說是為了生計,但這在那些守舊的宗族眼裡,就是傷風敗俗。」

  吳桐陰冷地笑了笑。

  「公公,這江南鄉下,皇權不下縣。

  在那些大宗族裡,族長的話比縣太爺的聖旨還管用。

  族規家法,那就是天。」

  「若是咱們能挑動那些族長,以整頓家風的名義,去懲治那些女工,去跟商會鬧。

  到時候一邊是祖宗家法,一邊是新政利益。

  陳文若是幫女工,就是得罪全天下的宗族,是毀壞禮教。

  若是他不幫,那他的作坊就得關門,人心就散了。」

  「這一招,叫借刀殺人,釜底抽薪。」

  魏公公聽得眼睛發亮,手中的佛珠轉得飛快。

  「不錯!」

  「咱家怎麼沒想到這一茬!

  這陳文動了宗族的利益,那些老頑固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咱們只需要給他們遞把刀!」

  魏公公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扔給吳桐。

  

  「去!帶著重禮,去寧陽最大的趙家村。

  聽說那個趙太爺是出了名的老古板,在鄉里一言九鼎。

  告訴他,朝廷看不慣這種傷風敗俗的事兒,讓他放手去干!

  出了事,咱家給他兜著!」

  「是!」吳桐領命而去。

  ……

  三日後,寧陽縣趙家村。

  這是寧陽縣最大的村落,全村幾千口人都姓趙,聚族而居。

  村子中央那座氣派的宗祠,比縣衙大堂還要威嚴幾分。

  平日裡安靜的趙家村,今天卻響起了沉悶而急促的鼓聲。

  「咚!咚!咚!」

  那是召集全族男丁的聚將鼓,只有在發生滅族大事時才會敲響。

  一隊身強力壯的家丁,手裡拿著繩索和棍棒,氣勢洶洶地衝進了村頭的幾戶人家。

  「幹什麼!

  你們幹什麼!」

  「太爺有令!抓捕淫婦!清理門戶!」

  在一片哭喊聲中,三個年輕女子被強行拖了出來。

  她們衣衫單薄,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臉上滿是淚痕和恐懼。

  她們並沒有犯什麼錯,只是為了給家裡掙口飯吃,去了商會的作坊做工。

  但在趙太爺眼裡,這就是最大的罪過。

  半個時辰後,趙氏宗祠。

  祠堂前的廣場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幾百名趙氏族人,無論老少,都面色凝重地看著跪在中間的那三個女子。

  趙太爺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拄著一根龍頭拐杖。

  他看著那兩個剛剛送來的紅木箱子,微微一笑,隨即換上了一副大義凜然的面孔。

  「不知廉恥!敗壞門風!」

  趙太爺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頓在地上。

  「趙小妹,還有你們兩個!

  身為趙家媳婦,不守婦道,竟然跑去那男人堆里拋頭露面!

  你們這是要把趙家列祖列宗的臉都丟盡了嗎?」


  「太爺!冤枉啊!」趙小妹哭喊道,「我們只是去織布,沒幹見不得人的事啊!

  家裡快揭不開鍋了,婆婆等著錢買藥……」

  「住口!」趙太爺怒喝一聲,「寧可餓死,不可失節!

  這是祖宗留下的規矩!

  你們為了那點臭錢,連臉都不要了?」

  「來人!先把她們關進柴房!

  明日午時三刻,開祠堂,公審!

  行家法,沉塘!」

  「沉塘!沉塘!」

  周圍被煽動的族人齊聲高呼。

  在那種狂熱的氛圍下,人命仿佛變成了草芥。

  ……

  寧陽縣衙。

  孫志高正在後堂喝茶,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青天大老爺啊!救命啊!趙太爺要殺人啦!」

  那是趙小妹的家人,冒死跑來告狀。

  聽完哭訴,孫志高嚇得手裡的茶杯都掉了。

  「什麼?沉塘?這是要出人命啊!」

  「而且抓的還是作坊的女工?

  這可是新政的臉面啊!

  若是讓趙太爺得逞了,以後誰還敢來做工?

  這新政豈不是要黃?」

  孫志高急得團團轉。

  他想派人去救,可一想到趙家村那幾千口人,還有趙太爺在鄉里的威望,他又覺得不能貿然行動。

  「不行!這事兒太大了!我一個人兜不住!」

  「快!備馬!我要去江寧府!」

  他知道,這種涉及宗族禮法又牽扯到魏公公陰謀的大事,只有一個人能破。

  那就是陳文。

  兩個時辰後,江寧府衙。

  李德裕聽完孫志高的匯報,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

  「魏閹這是要動咱們的根基啊!」李德裕一拍桌子,「他知道咱們靠商會靠作坊,所以就用禮教這把刀來砍咱們的手!」

  「大人,怎麼辦?」孫志高擦著汗,「要是真沉了塘,咱們這官聲可就毀了。

  可若是硬搶,又怕激起民變……」

  「走!」

  李德裕站起身,抓起官帽。

  「去書院!找陳先生!」

  ……

  江寧分院,議事廳。

  孫志高一臉狼狽地沖了進來,官服上甚至還沾著趕路時的塵土。

  他抓起桌上的茶壺就灌了一大口,然後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神色惶恐。

  「先生!這可如何是好?趙家村要殺人了!要沉塘啊!」

  這一嗓子,把正在研討學問的弟子們都驚住了。

  隨後趕來的李德裕和葉行之,臉色同樣鐵青。

  李德裕一進門就咬牙切齒地說道:「陳先生,魏閹那老狗這回是真的要動咱們的根了!

  趙家村的族長趙太爺收了魏閹送去的兩箱貢品,轉頭就抓了作坊里的女工,說是有違婦德,要行家法沉塘!」

  「這分明就是借刀殺人!」李德裕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他知道咱們新政用了一些女工,所以就用禮教這把軟刀子來割咱們的肉!

  趙家村幾千口人,現在把村口堵得水泄不通,孫大人根本進不去!

  這要是真出了人命,咱們新政的臉往哪擱?」

  陳文靜靜地聽著,神色並未有太大的波動,只是那雙眸子越發深邃。

  「孫大人,」陳文看向孫志高,「你當時沒強闖?」

  「闖?」孫志高苦笑,「先生,那可是幾百把鋤頭啊!

  而且趙太爺說了,這是家務事,是清理門戶。

  我要是帶兵硬闖,那就是擾亂鄉梓!

  這頂帽子扣下來,我這烏紗帽事小,激起民變事大啊!」

  聽完這番話,議事廳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弟子們面面相覷。


  他們雖然讀過書,知道宗族二字的分量,但沒想到竟然大到可以對抗官府,草菅人命的地步。

  一直沉默的周通眉頭微皺,說道:「按大夏律,凡死刑,須經縣、府、省三級覆核。

  私設公堂,草菅人命,乃是謀逆大罪。

  他趙太爺就算是一族之長,也沒有殺人的權力。

  這是在公然挑釁國法。」

  「話雖如此。」葉行之嘆了口氣,神色複雜。

  「但自古以來,皇權不下縣。

  宗族自治,乃是鄉土的根本。

  家有家規,族有族法。

  若是族中子弟犯了忤逆大罪,族長依家法處置,官府若是強行干涉,怕是會激起民變,也會傷了士林的心啊。

  畢竟,這不守婦道在鄉間,確實是大忌。」

  蘇時眼中含淚,「趙小妹有什麼錯?

  我聽說她是為了給婆婆買藥才去做工的!

  這是孝!

  難道為了那所謂的婦道,就要看著親人病死餓死嗎?」

  「這……」葉行之語塞,「雖有孝心,但,唉,清官難斷家務事啊。」

  議事廳內,新舊兩種觀念發生了激烈的碰撞。

  一邊是周通、蘇時代表的新法治和人情,一邊是葉行之代表的舊禮教和傳統。

  陳文看著爭論不休的眾人,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急著評判對錯,而是走到講台前,拿起了那一截常用的戒尺。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讓原本喧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周通,蘇時你們都坐下。」

  「拿出紙筆。」

  弟子們一愣,隨即下意識地各自找位置坐好,鋪開紙筆。

  就連李德裕和葉行之,也被這股氣勢所攝,自覺地找了把椅子坐下。

  「今天,我不講經義,也不講算學。」

  陳文在黑板上寫下了四個大字。

  社會治理。

  「我們要講一堂關於這鄉土之下真正的權力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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