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陽縣,趙家村。
「咚!咚!咚!」
祠堂前的廣場上,黑壓壓地擠滿了趙氏族人。
幾百個青壯年手裡拿著鋤頭扁擔,甚至還有鏽跡斑斑的腰刀,將祠堂圍得水泄不通,像是一堵厚實的人牆,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在人牆的中央,趙太爺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拄著那根象徵族權的拐杖,臉上掛著冷笑。
他的腳邊,跪著那三個衣衫單薄,已經被凍得瑟瑟發抖的女子。
趙小妹的頭髮散亂,臉上滿是淚痕。
「時辰已到!」
趙太爺看了一眼日頭。
「把這三個敗壞門風的淫婦,裝進豬籠!沉塘!」
「慢著!」
就在那幾個凶神惡煞的家丁準備動手時,突然一陣聲音傳來。
只見官道上,塵土飛揚。
孫志高身穿官服,頭戴烏紗,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臉的肅穆。
而在他身後,是一隊全副武裝的甲士。
為首的武將,正是林振。
他一身鐵甲,手按腰刀,那雙在戰場上磨礪出來的眼睛,冷冷地掃過擋在路口的村民。
雖然只有幾十人,但這股邊軍的煞氣,還是硬生生壓住了幾百個拿鋤頭的農夫。
「趙太爺,好大的威風啊!」孫志高翻身下馬,整理了一下官袍,大步向前,「本官乃寧陽縣令,今日特來此地,你也要攔嗎?」
趙太爺眯起眼睛,看著孫志高,並沒有起身行禮,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子,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原來是孫大人。
老朽腿腳不便,恕老朽不能行禮。
不知大人帶兵前來,是為了何事?
若是為了公事,請大人去縣衙。
若是為了私事,恕老朽今日家務繁忙,著實沒空招待。」
這一番話軟中帶硬,直接把孫志高堵在了門外。
「家務?」孫志高冷哼一聲,按照陳文之前的計劃,擺足了官威,「這寧陽縣的一草一木,皆歸朝廷管轄!
本官聽說你要公審族人,特來觀禮!
怎麼?
難道趙家的祠堂,連父母官都進不得?」
「觀禮?」趙太爺一愣。
他原本以為孫志高是來搶人的,沒想到對方竟然換了說法。
「既然是公審,那就是要講理講法。」林振在一旁冷冷地插了一句,手中的刀鞘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鐺」的一聲脆響,嚇得周圍的村民往後縮了縮。
「怎麼?趙太爺不敢讓我們看?
莫非是心裡有鬼?」
這一文一武的配合,讓趙太爺有些騎虎難下。
如果不讓進,那就是心虛,就是對抗官府。
如果讓進了,這戲就不好唱了。
他眼珠一轉,冷笑道:「好!
既然大人有此雅興,那就請進!
不過,這是我趙家的家務事,大人看看就好,就不勞煩大人費心了。」
「讓開!」
隨著趙太爺一聲令下,人牆緩緩分開一條通道。
孫志高和林振昂首闊步地走了進去。
在他們身後,跟著幾個身穿青衫的年輕人。
正是周通,蘇時,張承宗和李浩。
……
趁著眾人都在關注縣令和族長對峙的間隙,蘇時悄悄地溜到了祠堂的側邊。
那裡站著一群趙家村的婦女,有老有少,正探頭探腦地往裡看。
蘇時沒有直接開口,而是蹲下身,幫身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撥浪鼓。
「這孩子長得真俊。」蘇時笑著逗了逗孩子,那孩子也不認生,咧嘴一笑,露出了兩顆還沒長齊的門牙。
「是啊,五個月了。」年輕媳婦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撥浪鼓,看蘇時一身讀書人打扮,有些侷促,「謝謝相公。」
「大嫂客氣了。」蘇時順勢就在旁邊的石墩上坐了下來,目光卻投向了祠堂中央那個跪在冰冷石板上的身影。
「大嫂,那個跪在地上的是誰啊?看著怪可憐的。」蘇時嘆了口氣。
「那是趙小妹啊。」年輕媳婦還沒說話,旁邊一個面善的中年婦人先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多好的姑娘,手巧心善。
可惜了,命苦。」
「唉,這世道,女人難做啊。」另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婆婆搖著頭,手裡還納著鞋底,那針腳有些亂,「這幾天村里都在傳,說她被外面的男人勾了魂,連老祖宗的規矩都不守了。
咱們女人家,名聲要是毀了,那就是死路一條啊。」
「勾了魂?」蘇時故意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我看她那樣子,也不像是個不安分的啊。
她這一身單衣,洗得都發白了,連根頭繩都沒有,哪像是去會野男人的?」
「誰說不是呢!」年輕媳婦壯著膽子插嘴道,似乎對那些流言也很不滿,「她要是真有人養著,還能瘦成那樣?
前幾天我還看見她在河邊洗衣服,那手凍得跟胡蘿蔔似的,全是凍瘡。
要是真不要臉,誰還受這罪?」
「那是為什麼?」蘇時追問。
「唉,還不是為了她那個癱在床上的婆婆。」中年婦人抹了抹眼角,「她男人死得早,家裡就剩個瞎眼婆婆。
地里的收成都被族裡收去當公糧了,剩下的連稀粥都喝不上。
那婆婆又是個藥罐子,一個月光藥錢就得好幾百文。
她也是沒法子,才偷偷跑去那個什麼作坊做工的。
誰知道就被太爺抓了,說是……說是敗壞門風。」
蘇時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大嫂,我也聽說過那個作坊。
那裡的女工,每天要織六個時辰的布。
手裡的梭子比飛鳥還快,稍微慢一點就要扣錢。
她們的手指頭上全是繭子,全是血泡。」
她伸出自己的手,比劃了一下。
「趙小妹去那裡,不是去享福的,她是去拼命的。」
「你們知道她賺了錢都幹什麼了嗎?」
婦人們都圍了過來,屏住呼吸聽著。
「她沒買胭脂,沒買水粉,甚至連一塊肉都捨不得買。」蘇時輕聲說道,「她把所有的錢都換成了藥。
我還聽說那天下大雨,她冒雨背著藥從縣城走回來,鞋都跑丟了一隻。
她跪在婆婆床前,一口一口地餵藥,說:娘,您喝了這藥就好了,女兒不累。」
聽到這裡,那個抱孩子的年輕媳婦眼圈紅了,懷裡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親的情緒,不安地扭動了一下。
「她是為了孝順啊!」蘇時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周圍的婦女,「古人云,百善孝為先。
為了救婆婆的命,她不惜拋頭露面,不惜受千夫所指。
這是多大的孝心?怎麼到了趙太爺嘴裡,就成了淫婦了?」
「是啊……」老婆婆停下了手裡的針線,渾濁的老眼裡泛起了淚光,「這孩子,心是好的。
太爺這次是不是太狠了?」
「狠?」蘇時冷笑一聲,「這哪裡是狠,這是要逼死人啊!
大嫂,婆婆,你們也有女兒,也有媳婦。
如果有一天,你們家裡遭了難,你們的女兒為了救你們,也去外面做工賺錢。
結果卻被族長綁在祠堂里,要裝進豬籠沉塘……」
蘇時指著那冰冷的河水。
「你們能忍心看著她被淹死嗎?
你們能忍心看著那冰冷的河水,一點點沒過她的頭頂,聽著她在水裡喊,娘救我嗎?」
這番話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扎進了在場每一個女人的心裡。
那種畫面感太強了,強到讓她們感到窒息。
「不!不行!」年輕媳婦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孩子,臉色煞白,「要是誰敢動我的孩子,我跟他拼命!」
「我的小女兒也快出嫁了……」中年婦人擦著眼淚,「這要是真沉了塘,以後誰還敢生女兒啊?
這不是作孽嗎?」
「太爺也太狠心了!
這要是把她淹死了,她那個瞎眼婆婆也活不成了啊!
這就是兩條人命啊!」
她們原本被禮教壓抑的良知,在這一刻被喚醒了。
她們看向祠堂中央的趙小妹,眼神不再是冷漠的審視,而是充滿了憐惜甚至是憤怒。
老婆婆顫巍巍地說道,「你說得對。
這閨女是個孝順孩子,不能死。
咱們……咱們得幫幫她。」
蘇時用力地點了點頭。
「婆婆,您放心,只要大家心齊,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
在人群的外圍,張承宗正蹲在幾個抽旱菸的漢子中間。
他本來就是農家子弟,一身布衣,皮膚黝黑,混在人群里毫無違和感。
「二叔,這菸葉不錯啊。」張承宗遞過去一袋菸絲,「嘗嘗我的?」
那個被叫二叔的漢子接過去聞了聞:「喲,好煙!謝了啊!」
「二叔,您家那大閨女,今年也該及笄了吧?」張承宗一邊點菸,一邊看似隨意地閒聊,「許人家了嗎?」
「沒呢。」二叔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擠在了一起,「家裡窮,拿不出嫁妝,好人家看不上咱們。
本來指望著她能去作坊做工,攢點體己錢,以後也好找個好婆家。
可現在……」
他看了一眼祠堂里跪著的趙小妹,搖了搖頭,滿眼的無奈。
「太爺發話了,誰再去作坊,就是不守婦道,就是這個下場。
咱們哪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