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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謀及庶人,以產抵債

2026-01-05 02:09:20 作者: 聞香識女

  「問得好。」陳文讚許地看了周通一眼,目光轉向孫志高。

  「這就是我們要做的第二件事,定法。

  也就是把白契變成紅契!」

  「紅契?」孫志高一愣。

  「對。這份《永佃契約》,不能是族裡私下籤的,必須是官契。」

  陳文走到孫志高面前,語氣鄭重。

  「孫大人,這契約上,建議蓋上縣衙的大印,還要在縣衙的架閣庫里留底備案,官府要為這份契約背書。」

  「這……」孫志高有些猶豫,「先生,官府插手宗族分地,這可是破天荒啊。

  萬一以後出了糾紛,縣衙豈不是要天天給他們斷家務事?」

  陳文沒有回答,他看向周通,「周通,你來說下律法依據。」

  周通翻開《大夏律》,道:「大人,這不是家務事,這是國事。

  律云:凡田宅買賣,須立紅契,納稅過戶,官府驗之,方為有效。

  這永佃權雖然不是買賣土地,但也涉及到了重大的財產變更。

  官府介入,名正言順。」

  「而且,」李浩也補充道,「商會做生意,最講究的就是契約精神。

  如果沒有官府做保,這契約就是一張廢紙。

  只有蓋了官印,這契約才有了強制力!

  誰敢撕毀契約,誰敢隨意收地,那就是對抗官府,官府就有權抓人!」

  陳文總結道。

  「這就叫借國法以壓族權!」

  「我們不僅要給他們分地,還要給他們一把保護傘。

  這把傘,就是大人的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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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讓國法的陽光照進祠堂,這新規矩才能立得住,這永佃才能真正永下去!」

  張承宗在一旁聽得眼眶都紅了。

  他顫抖著手,仿佛已經摸到了那張蓋著紅印的契約。

  「先生,您說得太對了!

  俺們莊稼人,最怕的就是沒有憑證。

  以前族長說收地就收地,俺們只能幹瞪眼。

  要是真有了這張紅契,那就像是拿到了免死金牌啊!

  睡覺都能笑醒!

  哪怕是拼了命,俺們也要護著這張紙!」

  「嗯,此言有理。」李德裕微微頷首,作為知府,他看得更遠,「這不僅僅是保護百姓,這也是在擴張官府的權力啊。

  以前皇權不下縣,宗族就是法外之地。

  如今借著這紅契,官府的手就能名正言順地伸進村子裡。

  這對朝廷來說,可是大功一件!」

  葉行之也若有所思:「雖說有些逾越之前約定俗成的規矩,但為了民生大計,也不得不為之。

  只要官府處事公道,不藉機盤剝,這紅契倒也是教化的一環。

  讓百姓知道敬畏國法,總比敬畏那個貪得無厭的趙太爺要好。」

  孫志高看著眾人的反應,心中的最後一點顧慮也消散了。

  他直起腰板說道:「好!本官幹了!

  為了這寧陽百姓,也為了這大夏的法度,本官這就讓人去刻永佃專用章!

  以後誰敢動這紅契,本官就讓他嘗嘗大牢的滋味!」

  陳文此時卻接著說道:「還有,光有紅契還不夠。

  我們還得給這宗族,換個管家的方法。」

  陳文指向李浩,又指向黑板上那個公中的圈。

  「以前,公中的錢是族長一個人管,也是他一個人花。

  這就是個黑箱子,裡面裝了多少,去了哪裡,除了他自己,誰也不知道。

  這就是他肆無忌憚的根源。」

  「先生的意思是……」李浩眼睛一亮,「要像咱們商會那樣,建帳?」

  「不僅是建帳。」

  陳文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桌的形狀。


  「是要把那個關著門的祠堂,變成一個開著門的公議堂。」

  「公議?」葉行之眉頭一挑,「先生,鄉間本就有族老議事之俗。但這往往流於形式,最後還是族長一言九鼎。

  您這公議,又有何不同?」

  「問得好。」陳文點頭,「傳統的議事靠的是族長的良心。

  但良心是靠不住的。我們要靠的是規矩和眼神。」

  「眼神?」眾人不解。

  「對,全族人的眼神。」

  陳文指著那個圓桌。

  「以後的趙家村,凡遇動用公中銀兩的大事,比如修路、辦學,都不能由族長一個人說了算。

  必須召集各房的房長、族中的耆老,還有……」

  陳文頓了頓,目光掃過張承宗。

  「還有那些種田的好把式,作坊里的工頭甚至是普通的佃戶代表,一起坐下來公議!」

  「佃戶?」孫志高吃了一驚,「先生,這庶民也能議事?這是否有些逾越了?」

  「孫大人,民為邦本。」陳文正色道,「《尚書》云:謀及庶人。

  這錢是佃戶一斗一斗交上來的,他們自然有權知道這錢花哪兒去了。

  若是連出錢的人都沒資格說話,那這公中,豈不又成了私產?」

  「可是……」葉行之還有些顧慮,「若是人多嘴雜,意見不一,這事兒還怎麼辦?豈不是要吵翻天?」

  「那就定個規矩。」陳文豎起手指,「凡大事,需眾議僉同,也就是大傢伙兒都點了頭,這錢才能動!若是有人覺得這錢花得冤,那就得把帳擺在桌面上,一筆筆算清楚!」

  「而且,」陳文加重了語氣,「最關鍵的一條,張榜示眾!」

  「每一筆開銷,每一筆收入,都要在祠堂門口貼出來!

  紅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讓全村幾千雙眼睛都盯著!」

  「只要帳是明的,心就是亮的。

  族長若是敢貪,那就是在全族人面前丟臉!

  在鄉土社會,丟了臉,比丟了命還難受!

  這就叫以眾目睽睽,制獨斷專行。」

  葉行之撫須長嘆,眼中的疑慮消散。

  「謀及庶人,古人誠不欺我。

  先生此舉,既不廢族長之位,保全了宗族的面子。

  又引入了庶人之議,充實了宗族的里子。

  這公議二字,用得妙!

  妙不可言!

  若是百姓都能知曉公中用度,這民風自然也就淳樸了,那些私相授受的勾當,也就無處藏身了。」

  李德裕坐在一旁,表面上頻頻點頭,心中卻是翻江倒海。

  他看著黑板上那個張榜示眾的圈,只覺得背脊發涼。

  「這哪裡是治族,這分明是治吏的誅心之策啊!」

  李德裕在心裡暗暗驚嘆。

  「本官治理地方多年,深知這暗箱操作之害。

  往往是上面撥了一萬兩,到了下面就剩了一千兩,中間全被那些鄉紳胥吏給漂沒了。

  之所以能漂沒,就是因為帳目不公開,百姓不知道朝廷到底撥了多少錢,也不知道這錢該花在哪兒。」

  「若是真的像陳文說的那樣,把每一筆帳都貼在牆上,讓全縣百姓都盯著。

  那這官場上的油水,豈不是要被曬乾了?」

  想到這裡,李德裕不禁打了個寒顫。

  這法子太狠了,也太險了。

  如果在官場推行,怕是要得罪全天下的官員。

  但如果在趙家村這個小地方先試一試,或許能成為一個震懾豪強的奇招?

  他看向陳文。

  這個年輕書生,腦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是救世的良藥,還是亂世的火種?

  「先生高見。」李德裕壓下心頭的震動,穩重地說道,「此法雖新,但在鄉間試行,或許能收奇效。

  本官願為這公議會做個見證,看看這新規矩,到底能不能管住那顆貪婪的心。」


  張承宗更是聽得熱淚盈眶。

  他是從底層爬上來的,太知道那種被無視的痛苦了。

  「先生,您是真把鄉親們當人看啊!

  若是真能這樣,那趙家村的佃戶,腰杆子才算是真的硬起來了!

  他們再也不用怕被太爺莫名其妙地攤派銀子了!」

  李浩則已經開始在心裡構思那張榜單了。

  「先生,我懂了!

  我這就去設計那個帳本!

  用咱們商會的龍門帳,進繳存該,一目了然!

  我要讓那張榜,變得比年畫還好看,讓全村人都愛看!」

  周通也說道:「學生負責去起草章程。把這公議張榜的規矩,寫進新的族規里。

  誰敢違背,就是違背祖宗,就是全族的罪人。」

  「好。」

  陳文一拍桌子,定下了最後的基調。

  「我們要用商會的規矩,去改造這個陳舊的宗族!

  把那個封閉的趙家村,變成一個講道理的新宗族!」

  但張承宗的眉頭依然緊鎖,他指著那本藍皮黑帳:「先生,族產的問題解決了,可趙太爺名下那兩千畝私田怎麼辦?

  那是他搜刮來的民脂民膏,若是讓他留著,他還是全村最大的地主,還是能欺負人啊。」

  「當然不能留!」王德發一拍桌子,憤憤不平,「那老東西壞事做盡,就該把他的家產全抄了!

  分給那些被他害慘了的窮人!」

  「不可造次。」葉行之雖然也恨,但還是堅守底線,「王德發,若是隨意抄家,那與流寇何異?

  官府辦事,得講究個名正言順。

  否則,以後這江寧府的士紳誰還敢信咱們?」

  「名正言順?」

  陳文繼續道。

  「葉大人,那我們就要算一算這帳。」

  陳文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筆,在黑帳本旁邊寫下了四個字,以產抵債。

  「李浩。」

  「學生在。」

  「你拿著這本黑帳,現在就算。

  趙太爺這些年,一共貪污了公中多少錢?

  放印子錢坑了族人多少利息?

  一筆一筆,給我算清楚!」

  「是!」李浩立刻拿起算盤,手指飛快地撥動起來。

  「修祠堂虛報五百兩……

  大旱,官府發下來的救濟糧,被他私吞了三百石,轉手高價賣給了隔壁縣……

  放印子錢,逼死李家三口,收回良田五畝,折銀五十兩……」

  「畜生!」王德發聽不下去了,拳頭捏得咯咯響,「連救濟糧都貪?

  那是人命啊!」

  「啪!」

  葉行之氣得把茶杯都摔了:「數典忘祖!

  這是數典忘祖啊!

  這種人,也配當族長?

  也配談禮教?」

  「李浩,總數多少?」陳文問道。

  「回先生。」李浩深吸一口氣,「連本帶利,再加上挪用的公款,趙太爺至少欠公中和族人一萬二千兩!」

  「一萬二千兩?!」孫志高倒吸一口涼氣,「這老東西,胃口也太大了!

  把他骨頭渣子榨乾了也賠不起啊!」

  陳文冷笑一聲:「他拿得出這麼多現銀嗎?」

  「拿不出。」王德發搶答,「他的錢都揮霍了。

  家裡頂多能搜出幾百兩。」

  「那就好辦了。」陳文手中的石筆重重一點,「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既然沒錢,那就拿地抵!」

  「按寧陽現在的地價,中田差不多六兩一畝。

  一萬二千兩,正好折合兩千畝!」

  「嘶——」

  眾人都明白了陳文的意思。


  這是要用合法的手段,把趙太爺的私產全部掏空!

  「高!

  實在是高!」周通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這在律法上叫追繳贓款。

  既然贓款揮霍了,那就查封家產抵償。

  這是大夏律明文規定的,誰也挑不出理來!」

  「不僅如此。」陳文補充道,「抵回來的這兩千畝地,名義上是賠給公中的。

  所以,它們也變成了族產。

  然後,我們再按照剛才定的定額永佃制,把這些地承包給那些無地的流民和受害者!」

  「這就叫取之於惡,用之於民!」

  這套邏輯閉環,簡直天衣無縫。

  既懲治了惡霸,又解決了土地來源,還完全符合律法程序。

  孫志高聽得連連點頭,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好!就這麼辦!

  本官這就準備封條和告示!」

  「孫大人。」陳文擺了擺手,「這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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