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寧陽縣趙家祠堂。
趙太爺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根燒紅的鐵條,正在撥弄著火盆里的炭火。
火光映照在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上,顯得格外猙獰。
他的對面,坐著一個全身裹在黑斗篷里的人。
那人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眼睛,正是魏公公的幕僚吳桐。
「吳先生,今天你也看見了。」
「那幫書生太狠了!
不僅搶了人,還煽動族人跟我對著幹!
現在連老二那個廢物都敢騎到我頭上拉屎了!
要是再這麼下去,這趙家村恐怕就要改姓陳了!」
「太爺莫慌。」吳桐放下茶盞,「公公說了,這只是小挫。
只要您還是族長,只要地契還在您手裡,他們就翻不了天。」
「地契?哼!」趙太爺冷笑一聲,「他們今天敢搶人,明天就敢搶地!
那個李浩不是算了一筆帳嗎?
說我吞了公中的錢!
要是真讓他們查起來,我這幾千畝地怕是都得賠進去!」
趙太爺雖然貪,但不傻。
他太清楚自己屁股底下有多少屎了。
一旦那些陳年舊帳被翻出來,那就是抄家滅族的罪過。
「所以,咱們得先下手為強。」
吳桐從懷裡掏出一個火摺子,輕輕一吹,火苗竄了起來。
「既然守不住,那就毀了它。」吳桐看著火苗,冷笑道:「帳本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帳本沒了,他們拿什麼查?
只要糧食沒了,他們拿什麼安撫流民?」
「您的意思是……」趙太爺的手抖了一下。
「燒!」吳桐吐出一個字。
「今晚,您就把帳冊全都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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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外就說是失火!」
「還有糧倉!」吳桐的聲音更低了,「把那三千石公糧,連夜運走!
運到在山裡的秘密據點去!
然後一把火把空倉燒了!
就說是那幫流民搶糧放火!」
「而且,只要糧倉一燒,那就是民變!那就是匪患!
到時候,咱們就能名正言順地請府衙,甚至請省里的兵馬下來平叛!
把那陳文孫志高一鍋端了!」
這一招,太毒了。
不僅要銷毀罪證,還要嫁禍於人,甚至要拉著全族人陪葬,只為了保住他一個人的權位。
趙太爺看著火盆里跳動的火焰,思索著。
他想起了白天被周通逼問時的狼狽,想起了被族人指指點點的屈辱,想起了趙二爺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
「好!就這麼幹!」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書桌前,轉動硯台,打開暗格,取出了那個精緻的盒子。
他看著那個盒子思索片刻,隨後便直接抱著盒子,走到了火盆邊。
「老夥計,咱們緣分盡了。」
趙太爺喃喃自語,然後一鬆手。
「咣當!」
沉重的盒子落入火盆,濺起一片火星。
火焰瞬間吞噬了盒子,最終只剩下那個黃銅鎖。
看著那被燒完的盒子,趙太爺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燒吧!
燒吧!
把所有的罪證都燒成灰!
我看你們明天拿什麼來審我!」
「來人!」
趙太爺對外低喝一聲。
幾個心腹家丁走了進來。
「去!按吳先生說的辦!
把糧倉搬空!運到後山去!做得乾淨點,別讓人看見!」
「是!」
「還有,明天一早,召集全族!
就說昨晚有流民勾結內鬼,搶了咱們的糧!
我要當眾行家法,清理門戶!」
……
與此同時。
一名身穿夜行衣的斥候正趴在後院書房外面,時刻盯著裡面的動靜。
他是林振的親兵,奉命在此監視。
「果然有鬼。」斥候低聲自語。
隨後,他便看到從祠堂後門悄悄溜出來的幾輛大車。
借著月光,他看清了車上裝的東西。
那是沉甸甸的糧袋,車輪壓在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車轍。
「深夜運糧,鬼鬼祟祟。
這老東西是要把全村人的口糧都捲走啊。」
斥候沒有驚動車隊,而是悄悄記下了車隊去向,然後潛伏在村口,等待著大部隊的到來。
次日清晨,寧陽縣趙家村口。
晨霧未散,陳文一行人便已抵達。
李德裕和葉行之也堅持坐轎前來,他們要親眼見證這歷史性的一刻。
「將軍!先生!」
一直蹲守的斥候從草叢中鑽出,單膝跪地,神色焦急。
「昨晚出事了!
趙太爺連夜轉移了糧倉里的三千石糧食,運往了後山!
而且祠堂書房冒出火光,他把那個盒子給燒了!」
「燒了?」王德發一聽就樂了,從懷裡掏出那本藍皮帳冊,拍得啪啪響,「嘿嘿,老東西,燒了個寂寞啊!
真貨在這兒呢!
他燒之前都不知道打開看看嗎?
哈哈哈。
他這是自己把退路給堵死了!」
陳文眼中精光一閃,看向林振。
「好!他既然動了,那就是人贓並獲!」
「林校尉。」
「在!」
「你帶人去後山,把那批糧食截下來!
那是全村人的命,也是趙太爺的賊贓!
務必全須全尾地帶回祠堂!」
「遵命!」林振翻身上馬,帶著一隊親兵呼嘯而去。
陳文整理了一下衣冠,看著遠處的祠堂。
「走吧,各位。」
「咱們正好去看看趙太爺這齣苦肉計,唱得怎麼樣。」
清晨的趙家祠堂前,寒風凜冽。
「鄉親們!禍事了!」
趙太爺站在高高的台階上,披頭散髮,指著書房那邊和空蕩蕩的糧倉,聲音悲憤,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昨晚有流民勾結外賊,趁夜搶了咱們公中的救命糧!
還放火燒了帳房!
這是要絕咱們趙家的根啊!」
「什麼?糧沒了?」
「那可是咱們過冬的口糧啊!」
底下的族人瞬間炸了鍋。
趙太爺看著下面亂成一團的人群。
他猛地一指站在前排的趙二爺。
「還有家賊!
若不是有內鬼接應,那些流民怎麼可能繞過巡夜的家丁?
怎麼可能準確地找到糧倉?
老二,你說是不是你勾結那個陳文,想把咱們全族人都害死?」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趙二爺嚇得臉色煞白。
「大哥!
你血口噴人!
昨晚我一直待在家裡,一步都沒出去過!
你有什麼證據?」
「證據?
這一地的灰燼就是證據!」趙太爺怒吼,「來人!
把這個吃裡扒外的叛徒給我拿下!
家法伺候!」
幾個死忠家丁拿著繩索就要衝上去。
周圍的族人雖然覺得蹊蹺,但在斷糧的恐慌下,也被煽動得群情激奮,想要找個發泄口。
眼看趙二爺就要遭殃,場面即將失控。
「慢著!」
一聲清朗的大喝,穿透了喧囂,在村口響起。
眾人回頭,只見陳文一襲青衫,緩步而來。
他的身後,跟著李德裕、葉行之、孫志高三位大人,還有周通、李浩、王德發等一眾弟子。
而在更後面,隨著一陣沉重的車輪聲,林振帶著一隊全副武裝的甲士,押著幾輛裝滿糧食的大車,緩緩駛入廣場。
「趙太爺,你是在找這些糧食嗎?」
陳文指著那些大車。
趙太爺看到那些糧食,心裡咯噔一下,但他反應極快,立刻換上了一副驚喜交加的表情。
「哎呀!
這是咱們公中的糧啊!
怎麼會在陳先生手裡?
多謝先生幫我們追回來!
這可是救命糧啊!」
他一邊說,一邊給家丁使眼色,想讓他們去把糧食接過來。
陳文攔住了家丁,「趙太爺,你說這糧是被流民搶走的?」
「正是!
那幫流民凶神惡煞……」
「那為何,這押運糧食的車夫,卻是你府上的管家趙福?」
陳文一揮手,林振將一個五花大綁的人推了出來。
正是趙太爺的心腹管家。
「太爺……我……我招了……」管家鼻青臉腫,顯然是吃了不少苦頭,「是您讓我把糧食運到後山的!說是要藏起來,嫁禍給商會……」
「轟。」
全場譁然。
族人們不敢置信地看著趙太爺。
「你……你胡說!
你個叛徒!」趙太爺氣急敗壞,舉起拐杖就要打,「我是為了防賊!
我是怕流民來搶,才讓人轉移的!
我是為了全族好!」
他雖然慌了,但還在死撐。
畢竟轉移糧食這事兒,雖然不地道,但只要他一口咬定是為了防盜,也罪不至死。
「防賊?」
一直沒說話的王德發突然跳了出來,手裡拿著那本藍皮帳冊,嘿嘿一笑。
「那這本帳冊也是為了防賊才燒的嗎?」
他高高舉起帳冊,對著全族人展示。
看到那本熟悉的藍皮帳冊,趙太爺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他的手開始劇烈顫抖,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怎麼可能?
他明明親手把它扔進了火盆!
他明明看著它被火吞噬了!
這是假的。
一定是假的!
人群中,一直默默觀察的趙文舉,此刻也瞪大了眼睛。
「竟然真的拿到了?」
他看著王德發手裡的藍皮帳冊。
之前他只是大概告訴他們書房是禁地,裡面還可能有各種機關。
「周兄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在那種危機四伏的情況下,不僅破解了機關,還能把帳本拿出來甚至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讓趙太爺以為帳本還在盒子裡?」
「這哪裡是書生,這分明是神偷啊!
額不,這是神俠!」
趙文舉看向周通的眼神更加敬佩了。
他自言自語道,考不過人家就算了,這偷也偷不過人家。
同樣都是讀書人,這人跟人的差距咋就這麼大呢?
此時,趙太爺被氣的喘起粗氣。
「你拿個假帳本嚇唬誰?」趙太爺強撐著一口氣,厲聲喝道,「真的帳本昨晚已經燒了!
你這分明是偽造的!
想陷害老夫!」
「偽造?」
周通冷笑一聲,走上前去。
「趙太爺,這帳本的第三頁,夾著一張地契,上面有您的私印。
第十頁,有一筆五百兩的硃砂批註,那是您親筆寫的入私庫。
這些,也能偽造嗎?」
「還有!」李浩接過話頭,直接翻開帳本,大聲宣讀。
「修祠堂,公中出銀一千兩,實支五百兩!
剩下的五百兩,進了趙太爺的私庫!」
「那年大旱,官府發的救濟糧,被他私吞了三百石,轉手賣給了隔壁縣!
害得村里餓死了十幾口人!」
「放印子錢,逼死李家三口,收回良田五畝,折銀五十兩!」
「還有更絕的!」王德發從帳本的夾層里抽出一封信,信封上赫然蓋著織造局的火漆印。
「這是魏公公給他的親筆信!信里寫得清清楚楚:事成之後,許你趙家獨攬寧陽蠶繭收購,所獲之利,你我三七分成!
而作為交換,趙太爺要做的,就是把咱們村的公中錢,全都當成孝敬送給他!」
這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數字,讓大家頗為震驚。
「什麼?修祠堂的錢他也貪?」
「救濟糧也是他吞的?
怪不得那年我爹餓死了!」
「畜生!他這是把咱們當豬仔賣啊!」
「拿祖宗的錢去巴結閹黨?他怎麼不去死!」
「打死這個叛徒!打死這個走狗!」
原本還站在趙太爺那邊的族人,此刻一個個雙眼通紅,恨不得衝上去撕了他。
趙太爺癱軟在椅子上,渾身發抖。
他看著那本完好無損的帳冊,終於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輸了。
「你……你們……」
「還沒完呢。」
趙二爺終於找到了機會,他大步走上台,指著趙太爺的鼻子,把這輩子的怨氣都發泄了出來。
「大哥,你口口聲聲說為了家族,原來是為了你自己!
你把我們當猴耍!
你還有什麼臉當這個族長?」
「罷免他!」
趙二爺振臂一呼,全族響應。
「罷免老賊!
還錢!
還地!」
幾千人的怒吼聲,徹底衝垮了趙太爺最後的心理防線。
他兩眼一翻,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太爺暈了!
太爺暈了!」
家丁們亂作一團,卻沒人敢上前扶他。
孫志高看著這一幕,大手一揮,威嚴地喝道:
「趙太爺貪污公款,逼死人命,證據確鑿!
來人!
把他給我鎖了!
帶回縣衙大牢!
聽候發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