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分院的議事廳內,燈火通明。
雖然已經是深夜,但大家都沒有睡意。
陳文看著底下這一群剛剛卸下偽裝露出本來面目的弟子,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都坐吧,別拘著了。」陳文指了指椅子,「今晚,你們表現得很好。」
「真的嗎先生?」王德發第一個跳出來,一屁股癱在椅子上,「哎喲喂,那些商戶太能喝了!
要不是我有那幾手划拳的絕活,今晚非得被抬著回來不可!」
「你那是累嗎?我看你是樂在其中吧。」李浩笑著打趣,「也不知道是誰,踩在椅子上跟人稱兄道弟,把人家張老闆忽悠得差點當場跟你拜把子。」
「去去去!
我那是為了掩護你!」王德發翻了個白眼,「我不把他們喝暈了,他們能放過你這尊財神爺?」
眾人都笑了起來。那種緊繃的氣氛,在這一刻終於消散了不少。
陳文點了點頭。
「德發雖然是插科打諢,但確實起到了潤滑劑的作用。這是大智若愚。」
「李浩的藏拙,周通的太極,還有蘇時的交際,都用得恰到好處。特別是承宗……」
「今晚竟然主動談成事兒了。」
張承宗抬起頭,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先生過獎了。
其實我也就是按您教的,抓住了他們怕流民鬧事的痛點。
只要利益一致,這腰杆子自然就硬了,本來就想著試試,沒想到真成了。」
「這就對了。」陳文讚許道,「官場也好,商場也罷,說到底就是利益交換。
只要你手裡有籌碼,就不怕別人不低頭。」
「顧辭,你和陸文軒在露台上聊天,我也看見了。」
顧辭微微一愣,隨即笑了:「果然什麼都瞞不過先生。」
陳文點頭道,「多個朋友多條路,何況是陸文軒這樣的君子。」
得到先生的肯定,弟子們都很高興。
這一晚的實戰社交演練,讓他們真正感覺自己又成長了一些。
然而,笑過之後,議事廳里又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大家心裡都壓著一塊石頭。
「先生,」蘇時有些遲疑地開口,「可那位沈山長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啊。」周通也皺起眉頭,「他那個態度太反常了。
不僅沒找茬,還要跟咱們結盟,還要把藏書閣開放給咱們。
這要是真的,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可我這心裡,怎麼總覺得不對勁呢?」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李浩冷哼一聲,「我看那老頭笑得跟朵花似的,指不定肚子裡憋著什麼壞水呢。」
李德裕在一旁喝了口茶,神色凝重:「本官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也從沒見過沈維楨這般低姿態。
以前他對咱們府衙也是愛答不理。
今晚這齣戲,唱得太好了,好得讓人不敢信。」
葉行之撫須長嘆:「老夫與他也算是舊相識。
此人城府極深,絕非善類。
陳先生,咱們不得不防啊。」
陳文若有所思,說道:
「防肯定是要防的。」
「他已經把咱們捧到了明處,自己卻躲在結盟的幌子後面。
這才是最麻煩的。」
此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信使急報。
「先生!李大人!京城急件!」
「京城?」
眾人精神一振,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只見一個風塵僕僕的信使快步沖了進來。
他背上背著一個用黃綢包裹的密匣,上面插著三根紅色的雞毛。
「八百里加急!
左僉都御史陸大人密信!
請李大人,陳先生親啟!」
信使雙手呈上密匣。
李德裕猛地站起身,快步走過去,鄭重地接過密匣。
他檢查了一下封泥,確認完好無損後,才小心翼翼地打開。
裡面躺著一封厚厚的信,還有一份明黃色的摺子複本。
李德裕先展開那份摺子,只看了一眼,手就忍不住顫抖起來。
「好!好啊!」
李德裕激動得聲音都在變調。
「先生!
快看!
這是吏部的嘉獎令複本!」
他把摺子遞給陳文,自己則拿著信,迫不及待地讀了起來。
陳文接過摺子,展開一看。
上面赫然寫著:江寧知府李德裕,雖處危局,然能審時度勢,平抑物價,安撫流民,實乃干城之才。
著吏部記大功一次,考評上上,待缺升遷。
除了李德裕,葉行之也得到了嘉獎,甚至連寧陽縣令孫志高都被提了一嘴守土有責。
雖然沒有直接提到致知書院和陳文,但這不僅是對李德裕的嘉獎,更是對整個江寧新政的官方認可!
「皇上,皇上這是認可咱們了?」王德發湊過來,看著那明黃色的摺子,眼睛瞪得溜圓,「咱們這算是奉旨搞新政了?」
「雖然沒有明發聖旨,但這意思已經很明白了!」葉行之說道,「魏閹倒台,咱們稅收翻倍,而且少了那麼多盤剝,國庫充盈。
皇上雖然嘴上不說,但這心裡肯定是高興的!
現在皇上最愁的就是國庫空虛,咱們能給皇上掙錢,他自然高興。
只要皇上高興,咱們這就不是亂政,是良政!」
李德裕一邊看信,一邊興奮地解說:「陸大人信里說了!
魏閹被押解回京的那天,皇上在御書房多吃了一碗飯!
還對著戶部的摺子笑了好幾次!
陸大人說,這就算是這關咱們闖過去了!」
「太好了!」
議事廳里爆發出一陣歡呼。
有了這份認可,這腰杆子,一下子就硬了!
「穩了!
這下穩了!」李浩拍著大腿,「以後看誰還敢說咱們是不務正業!咱們這是在給皇上分憂!」
「是啊!」張承宗也紅了眼眶,「只要上面不查咱們,咱們就能放開手腳幹了!
明年城西那三千畝地,我有信心種出個大豐收來!」
眾人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
這種來自最高權力的肯定,比賺了一百萬兩銀子還要讓人踏實。
陳文看著李德裕手裡那封還沒讀完的信,發現李大人的臉色正在變化。
「大人?」陳文輕聲問道,「陸大人信里,還說了什麼?」
李德裕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了陳文一眼。
李德裕把信遞給陳文。
「咱們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陸大人信里提到了一個人。」
「沈維楨。」
聽到沈維楨這三個字,大家瞬間安靜了下來。
陳文接過信,目光落在那些蒼勁有力的字跡上。
「……魏閹雖除,然秦黨根基未動。
數日前,吾之眼線回報,竟見沈維楨之親信深夜造訪秦斯年,密談至天明。
然沈維楨多年來隱於江南,甚至刻意與秦黨保持距離,甘為暗樁。
正心書院,名為講學,實為秦黨秘密輸送爪牙之巢穴。
彼以此避開清流耳目,為秦黨深植根基。
然今時不同往日。
魏閹既倒,秦黨在江南之財路已斷,其勢大損。
沈維楨此時遣人進京,定是要受命出山,欲由暗轉明!
財路不通,轉走才路,和致知書院正面交鋒。
一旦得逞,致知書院將名存實亡,汝等心血,皆為他人作嫁衣裳。
慎之!慎之!」
讀完這封信,陳文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謎底徹底揭開了。
怪不得沈維楨會那麼反常地示好,怪不得他要結盟。
原來,他不僅是秦黨的人,更是秦黨的一張底牌!
這張底牌藏了這麼多年,現在為了對付致知書院,終於忍不住要打出來了。
「好深的心機!」李德裕忍不住罵了一句,後背一陣發涼,「本官以前只當他是為了避嫌才隱居,沒想到是在幫秦黨養死士!
如今他由暗轉明,這是要硬搶啊!」
「是啊。」葉行之也面色凝重,「魏閹是明搶錢,他是暗奪魂。
若是讓他把經世致用的解釋權搶過去,以後這世上就再也沒有為民請命的致知書院,只有助紂為虐的正心分院了。
那些被咱們救活的百姓,遲早還要被他們變著法子吃回去。」
弟子們聽得冷汗直流。
「那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滲透進來?」李浩不甘心地問道。
「當然不。」
陳文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筆,在黑板上重重地寫下了兩個大字:
科舉。
「諸位,商戰我們贏了,但那只是術。」
陳文轉過身。
「沈維楨之所以敢由暗轉明,肆無忌憚地來收編我們,是因為他手裡握著一樣我們沒有的東西,話語權。」
「話語權?」蘇時忍不住開口,「先生,如今《風教錄》風行江寧,百姓皆信我們。
連魏公公都被咱們罵倒了,這話語權難道不在我們手裡嗎?」
其他弟子也紛紛點頭。
在他們看來,現在的致知書院,只要登高一呼,萬民響應,這就是最大的話語權。
「錯了。」陳文搖了搖頭,神色嚴峻。
「蘇時,你手裡的那是野語,是民間的喧囂。
它能讓魏公公這種沒根基的閹黨害怕,但動搖不了真正的士大夫根基。」
陳文指了指頭頂,那是京城的方向。
「真正的話語權,在廟堂,在官場,在科舉!」
「你們知道正心書院這麼多年,哪怕沈維楨隱居,為什麼依然屹立不倒嗎?」
「因為他早就把根扎進了朝廷里!」
「如陸大人所說,這麼多年來,沈維楨名為講學,實則一直在秘密為秦黨輸送人才。
如今這江南的縣衙,府衙,甚至京城的六部里,不知道坐著多少正心書院出來的學生!」
「他們同氣連枝,互相提攜。
只要沈維楨一句話,甚至哪怕只是一個眼神,這官場上的風向就會變。」
「而我們呢?」陳文看著弟子們,「我們雖然有錢,有名,但在那些穿紅袍戴烏紗的大人眼裡,我們只是一群還沒長大的孩子,是一群有點小聰明的秀才。」
「只要我們一天進不了那個圈子,我們所做的一切,在朝廷看來就都是小道,甚至隨時可以被定性為亂政。」
「所以,他的下一張牌一定是在考場上。」
「他會想方設法在鄉試中阻擊你們。」
說到這裡,陳文大聲道。
「我們要想活下去,要想保住江寧,保住這得來不易的成績,就必須跨過這道坎!」
「八月的鄉試,就是我們新的戰場!」
「我們不僅要中舉,還要堂堂正正地擊敗正心書院,把經世致用的大旗,牢牢地插在貢院的門口!」
「只有中了舉人,才有資格進京會試!
只有進了朝堂,成了天子門生,我們才有資格跟秦黨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博弈!」
這番話,如戰鼓擂動。
弟子們的眼神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商戰是為了生存,是為了賺錢,那麼現在的科舉,就是為了尊嚴,為了信仰,為了那一線改變大夏的希望。
「先生!」顧辭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摺扇「啪」地一聲合攏。
「學生明白了。
商場再大,不過是一隅之地。
朝堂雖遠,卻是天下之中。
這鄉試,我們必須贏!」
「對!必須贏!」李浩也握緊了拳頭,「我要讓那幫只會空談的老學究看看,咱們算帳的本事,也能治國平天下!」
「還有我!」其他人也都齊聲應和。
唯獨角落裡的王德發,縮了縮脖子,一臉的苦大仇深。
「那啥……」王德發弱弱地舉起一隻手,「先生,各位師兄咱們商量個事兒唄?」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過去。
王德發咽了口唾沫,乾笑道:「你看啊,我現在也是秀才了,回去祭祖都能站第一排了。
這舉人是不是太難為人了?
鄉試那可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比考秀才難十倍不止啊!
我要是考不上,豈不是給咱們書院丟臉?」
他是真怕了。
上次考秀才被關在柴房裡背模板的慘痛經歷還歷歷在目,現在還要考舉人,那得脫幾層皮啊?
陳文看著他,似笑非笑。
「德發,你不想考?今晚參加慶功宴前怎麼說的?」
「不是不想,是,是不敢,怕給咱書院丟臉,要不我再複習幾年再考?」王德發實話實說。
「你錯了。」顧辭走過去,一把摟住他的肩膀,壞笑道,「你不是不行,你是沒被逼到份上。」
「再說了,」李浩也湊過來,「咱們可是一體的。
要是我們都中了舉,就你一個還是秀才,以後出去喝酒,你吃飯只能坐小孩那桌。」
周通也補了一刀,「以後我們在朝堂上叱吒風雲,你只能在門口當個沒出息的富家翁。」
這一句句的,直戳王德發的心窩子。
他想了想那種被兄弟們拋下的淒涼場景,又想了想如果不考舉人,就要回去繼承家業被老爹管著……
「媽的!拼了!」
王德發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的肥肉亂顫,露出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
「考就考!
誰怕誰啊!
大不了再關幾個月柴房!
只要能跟你們在一塊兒,這百十斤肉我就豁出去了!」
「哈哈哈!」眾人被他這副樣子逗得大笑。
看著這群鬥志昂揚的年輕人,李德裕和葉行之也都欣慰笑了。
「好!」李德裕一拍桌子,「既然大家都有此決心,本官定當全力支持!
這幾個月,本官會儘量少給你們派差事,讓你們安心備考。」
「老夫也會去提學道打點一二。」葉行之撫須道。
「多謝兩位大人。」陳文拱手致謝。
隨後,他看向弟子們,神色變得嚴肅。
「既然目標定了,那從明天起,大家就要收收心了。」
「沈維楨雖然現在還沒亮出獠牙,但他絕不會坐以待斃。
這隻老狐狸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是殺招。」
「從現在起,不管外面風聲如何,不管沈維楨怎麼示好,你們都不要理會。
你們現在的任務只有一個,讀書,備考。」
「我們要把這幾個月在商戰中學到的東西,沉澱下來,融進文章里。
只有把根基打牢了,不管他出什麼招,我們都能接得住。」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