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好一場盛世歡宴,好一派江寧氣象啊!」
沈維楨大笑著走了進來。
「哎呀!是什麼風把沈山長給吹來了?
這可是稀客啊!快請上座!」
李德裕一邊寒暄,一邊在心裡飛快地盤算。
沈維楨早年與秦斯年有舊,但這些年他一直隱居江南講學,又給外界一種清流隱士的感覺。
他平時很少和書院外的人主動打交道,讓人摸不准他的秉性和立場。
不過李德裕總覺得不對勁。
魏公公剛倒,這位多年不出山的隱士突然現身,這絕對不是來蹭飯的。
「李大人客氣了。」沈維楨微笑著還禮,態度謙和,「老夫聽聞江寧除了一大害,百姓額手稱慶,特來討杯喜酒喝。
不會打擾了諸位的雅興吧?」
「哪裡哪裡!
沈山長能來,這醉仙樓都蓬蓽生輝啊!」
沈維楨笑著點了點頭,目光越過人群,徑直落在了陳文身上。
他沒有擺前輩的架子,反而快走兩步,竟主動對著陳文拱了拱手。
「這位想必就是陳文陳先生吧?
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啊。」
這一舉動,把在場的人都看傻了。
堂堂江南文壇領袖,竟然主動給一個後輩行禮?
陳文也不敢托大,連忙起身回禮:「沈山長折煞晚輩了。
您是士林泰斗,晚輩怎敢受此大禮?」
「受得!絕對受得!」沈維楨大笑著扶住陳文的手臂,顯得格外親熱,「陳先生雖然年輕,但這一手經世致用的學問,卻是爐火純青。
這次魏閹倒台,江寧百姓免遭塗炭,全賴陳先生運籌帷幄。
這等功績,便是當年的王陽明也不過如此啊!」
「王陽明?」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評價也太高了!
這簡直是把陳文捧到了聖人的位置上!
陳文心中一凜。
捧殺。
這是赤裸裸的捧殺。
把他架在火上烤。
「沈山長過譽了。」陳文不動聲色地抽回手,「陳某不過是做了些微末小事,哪敢比肩先賢?
這都是李大人調度有方,百姓齊心協力罷了。」
「哎,陳先生太謙虛了。」沈維楨轉頭看向身後的四個學生,臉色一板,「你們幾個,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過來拜見陳先生?」
「以後在外面見到了致知書院的師兄們,都要執弟子禮!
要像尊敬我一樣尊敬陳先生,聽到了嗎?」
那四個正心書院的學生立刻上前,對著陳文和顧辭等人深深一揖,恭敬地喊道:「見過陳先生,見過諸位師兄。」
這一手,把在場的人都看傻了。
堂堂正心書院,江南第一學府,向致知書院低頭?
李浩和王德發互相對視一眼。
這老頭雖然看著有點假,但這姿態做得確實足,讓人挑不出毛病。
唯獨陳文,眼神越發凝重。
這禮下於人,必有所求。
果然,行完禮後,沈維楨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誠懇起來。
「其實,老夫今日來,除了道賀,還有個不情之請。」
他看著陳文,眼神真摯。
「正心書院雖然有些虛名,但以前總覺得,讀書人就該埋首經典,不問俗務。
可看了陳先生這次的手筆,老夫才幡然醒悟,原來咱們以前的路,走窄了啊!」
「正心書院一直致力於為國育才,可育出來的才,若是連魏閹這種小人都對付不了,那還有什麼用?」
「所以,老夫有個提議。」
沈維楨環視四周,大聲說道。
「咱們兩家書院,不如結為兄弟?
從此互通有無,不分彼此!」
「天下學問是一家嘛。
陳先生懂實務,手段高明。
老夫懂義理,根基尚可。
若能互補,豈不是江南士子之福?」
「以後,老夫想請陳先生常去正心書院講學,教教那幫讀死書的孩子怎麼算帳,怎麼經商。
老夫也會派學生來致知書院交流學習,甚至可以把正心書院的藏書閣對陳先生開放。」
「咱們強強聯手,共同為朝廷培養些能幹事的棟樑之才,陳先生意下如何?」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大義凜然。
在場的士子們聽得熱血沸騰。
兩大書院聯手,文理互補,這簡直是江南士林的盛事啊!
「沈山長高義!」
「強強聯手,這才是大師風範啊!」
讚美聲此起彼伏。
李德裕在一旁聽著,雖然也覺得這是好事,但看著沈維楨那張笑得跟花一樣的臉,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這老狐狸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這些年來他雖然沒和秦黨有什麼交集,但他也知道現在陳文他們已經惹了秦黨。
現在和陳文交好,這是要徹底拋棄秦黨,站隊清流了?
陳文看著沈維楨那張真誠的笑臉,並沒有因為對方的示好而放鬆警惕,反而覺得心裡沉甸甸的。
太順利了。
也太完美了。
一個多年不問政事甚至跟秦黨有千絲萬縷聯繫的文壇泰斗,在魏公公剛倒台的敏感時刻,突然跑來對自己這個後輩極盡吹捧,甚至主動提出要結盟。
這本身就不合常理。
俗話說,禮下於人,必有所求。
可沈維楨圖什麼?
圖致知書院那點名氣?
還是圖這剛剛興起的實務之學?
陳文雖然一時還看不透沈維楨具體的布局,但他多年的直覺告訴他,這絕不是什麼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這種軟刀子,往往比魏公公那種明火執仗的搶劫更難防。
想到這裡,陳文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拱了拱手。
「沈山長有心了。」
陳文既沒有直接拒絕,也沒有答應,而是打了個太極。
「兩家書院能多走動,自然是好事。
不過結盟之事,茲事體大,還需從長計議。」
「況且,致知書院剛起步,規矩還沒立穩。
若是貿然去正心書院講學,怕是會誤人子弟。
不如等我們再沉澱沉澱,有了些心得,再向沈山長請教不遲。」
沈維楨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轉瞬即逝,臉上的笑容反而更盛了。
「哈哈哈!陳先生果然嚴謹!是老夫心急了!」
「無妨無妨!來日方長嘛!」
「那咱們就先這麼定著,日後多走動,多交流!
李大人,您可得給咱們做個見證啊!」
李德裕打著哈哈:「好!這是好事!本官樂見其成!」
沈維楨達到了目的,也不多留。
他又跟眾人寒暄了幾句,便帶著學生飄然而去。
從頭到尾,他沒有說一句重話,沒有擺一點架子。
陳文看著沈維楨離去的背影,陳文的後背感到一陣發涼。
「先生,這老頭挺客氣啊。」王德發湊過來,一臉的輕鬆,「還要把藏書閣給咱們用呢,看來是被咱們打服了。」
「服?」陳文搖了搖頭。
「德發,你看這世上,哪有老虎會向兔子低頭的道理?哪怕這隻兔子剛咬死了一條狼。」
「魏公公要錢,那是明火執仗,咱們能擋。
可這沈山長又是送高帽,又是要結盟,這糖衣炮彈,咱們要是真吃下去,怕是要爛腸子的。」
「那他是想幹啥?」王德發撓撓頭,有些不解。
陳文嘆了口氣,「事出反常必有妖。這隻老狐狸蟄伏了這麼久,絕不會只為了來喝杯酒。」
「總之,都警醒著點。
別讓人家幾句好話,就把咱們的魂給勾走了。」
宴席散去,夜色已深。
陳文帶著弟子們,回到了書院,葉行之和李德裕也跟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