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轉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筆畫的小人,旁邊寫著「張三」兩個大字。
「今天這個案子,叫張三罵死人案。」
這幾個字一出,議事廳里的氣氛變得有些古怪。
罵死人?
這聽著像是諸葛亮罵死王朗的戲文。
「案情如下:」
陳文聲情並茂地說道。
「張三與鄰居王五因爭奪田埂發生口角。
張三一時氣急,指著王五的鼻子罵了一句:你個生兒子沒屁眼的絕戶頭!
誰知那王五本就有心疾,且年過五十無子,這是他的心病。
聽了這話,王五氣得渾身發抖,當場吐血三升,倒地身亡。
王五的家人怒而告官,告張三殺人償命。」
說完案情,陳文把手中的戒尺往桌上一拍。
「啪!」
「諸位判官,人確實是死了,而且是張三罵完之後立刻死的。
這案子,怎麼判?
張三該不該償命?」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後,王德發第一個跳了起來。
「這也太扯了吧?」
王德發一臉的不可思議,摸著自己的脖子。
「罵一句就能死人?
那我不成了殺人狂魔了?
我平時跟那幫奸商吵架,什麼難聽的話沒說過?
也沒見誰死啊!
依我看,這就是那個王五自己身體不行,太小心眼了!
這要是判張三償命,那以後誰還敢說話?
大家都當啞巴算了!
先生,我覺得張三冤啊!
這純屬倒霉!」
「非也。」
張承宗站起身,神色嚴肅,顯然不認同王德發的說法。
「王師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古人云:惡語傷人六月寒。
對於一個無子的老人來說,罵他絕戶,那就是最大的侮辱,是殺人誅心!
張三如果明知王五有心病或者即便不知,也該知道老人受不得氣,還用這種最毒的話去刺激他,這跟拿刀子捅人心窩有什麼區別?
雖然沒動手,但這嘴就是刀!
這叫不仁!」
張承宗嘆了口氣。
「可是若是真判他償命,我又覺得有些過了。
畢竟他沒動手,若是因此就殺了他,似乎又有違慎刑之道,是為不忍。
這仁與忍之間,到底該如何取捨?
學生有些糊塗了。」
「糊塗什麼?律法就是律法,哪有那麼多仁與忍?」
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來。
周通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手裡翻著那本被他翻爛了的《大夏律》。
「承宗,你那是道德審判,不是法律審判。」
周通指著書上的一行字。
「《大夏律》寫得清清楚楚:鬥毆殺人者抵命。
殺人罪,必須要有殺人的行為,要有致死的傷痕。
張三動手了嗎?沒有。
王五身上有傷嗎?沒有。
他是被氣死的,也就是病死的。
如果罵人就要償命,那以後兩軍陣前叫陣,罵死敵將是不是還得判刑?」
周通合上書,給出了自己的結論。
「這連鬥毆都算不上,頂多算詬罵。
按《大夏律》,罵人最重不過是笞刑,也就是打屁股。
如果因為王五自己氣性大死了,就要張三償命,那以後誰要是看誰不順眼,直接氣死在他面前,豈不是就能把對方訛死?
所以我的判決是:按詬罵罪,打五十板子,結案!」
「不行!」
李浩在一旁聽得直搖頭。
「周師兄,你這樣判,王五的家屬能服嗎?
人家好好一個人,被罵死了,結果兇手就挨頓板子就沒事了?
這要是傳出去,百姓會怎麼想?」
三種觀點,在議事廳里激烈碰撞。
王德發覺得這是倒霉,張承宗陷入了兩難,周通堅持死磕法條,李浩擔心民憤。
誰也說服不了誰。
陳文看著爭論不休的弟子們,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好了。」
陳文敲了敲驚堂木。
「都坐下。」
「你們吵架,不是因為你們說的不對,而是因為現在的《大夏律》太粗糙了。」
陳文走到黑板前,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把「張三」和「王五」圈在了一起。
「現在的律法,把殺人償命和欠債還錢混在了一起,把故意的惡和過失的錯攪成了一鍋粥。
所以你們才會覺得,怎麼判都不對勁。」
「今天,我教你們一套新法子,拆解。」
陳文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層,看心。
也就是看他的主觀意圖。」
「這個案子之所以難判,是因為題目里有一句話沒說清楚:張三到底知不知道王五有心病?」
陳文在黑板上寫下了三個詞:意外,過失,故意。
「如果張三是外鄉人,完全不知道王五有病,只是隨口罵了一句,人就死了。
那這就是意外。
不知者無罪,就像王德發說的,純屬倒霉。
這種情況下,張三無罪。」
王德發聽得連連點頭:「對對對!
就是倒霉嘛!」
「但是!」陳文繼續道,「如果張三是鄰居,他知道王五有病,也知道他受不得氣。
但他罵人只是為了泄憤,沒想到真的會死人。
這叫什麼?
這叫過失。
雖無殺人之心,確有誘發之過。
這種情況下,罪不至死,但活罪難逃。」
「還有一種最壞的情況。
如果張三明知王五有病,而且他就是想氣死王五,好霸占他的田產。
他故意找茬,用最毒的話不停刺激,直到王五發病。
這叫什麼?
這叫故意殺人!
只不過他的兇器不是刀,是嘴!
這種情況下,必須償命!」
眾弟子聽得目瞪口呆。
原來同樣是罵死人,因為心裡的想法不一樣,罪名竟然天差地別!
「這就是判案的第一步:誅心。」陳文總結道。
「接下來是第二層。」陳文豎起第二根手指,「分責。」
「也就是把國家要罰你的和你要賠給人家的分開。」
「我們假設這個案子是第二種情況:張三有過失,但沒殺心。」
陳文看向周通。
「周通,你剛才說按律打屁股,這是對的。
這是國家對他的懲罰,因為他罵人了,他破壞了規矩。這是刑。」
「但是,李浩說得也對。
王五死了,家屬沒了頂樑柱,這個損失誰來賠?
當然是張三!
雖然他不用償命,但他得補償,這是民。」
「把這兩者分開,你們就不糾結了。」
陳文在黑板上畫了一條線,左邊寫著「刑:免死」,右邊寫著「民:補償」。
「可是先生……」王德發又忍不住插嘴了,「那要是張三是個窮光蛋呢?
您也說了他家貧。
他要是賠不起咋辦?
那王五家屬拿不到錢,還不是要鬧?」
「問得好。」陳文讚許地看了王德發一眼,「這就是判決的可行性。」
「如果賠不起錢,那就賠別的。」
「賠什麼?」
「賠力氣,和面子。」
「判他賠三百兩,他肯定賠不起。
但這筆帳不能爛。
賠不起錢,就賠人。
以後王五家的地,張三得幫著種。
王五家的水,張三得幫著挑。
直到還得起這筆命債為止。」
既然王五是被罵絕戶氣死的,那就讓張三去給他摔盆送終!」
「這樣一來,王五有了送終的人,家屬的氣消了。
家裡多了個勞動力,日子能過下去了里子有了。
而張三,雖然保住了命,但也要付出慘痛的代價來贖罪。」
「這個判決,雖然各方都有損失,但各方都能活下去。」
「這就叫定分止爭。」
議事廳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弟子們看著黑板上那密密麻麻的分析圖,只覺得一股子從未有過的通透感油然而生。
原來,看似一團亂麻的案子,只要用這把拆解的刀輕輕一划,就能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既照顧了國法,又安撫了人心,還解決了實際問題。
「先生……」周通的聲音有些顫抖,他死死盯著黑板上的刑與民兩個字,「我以前只知道背法條,卻不知道法條背後還有這麼多彎彎繞。
這刑與民的分離,簡直是神來之筆!
若是《大夏律》能寫得這麼清楚,天下哪裡還會有那麼多冤案?」
張承宗也嘆了口氣:「是啊。
學生以前只知道仁與不仁,現在才知道,原來善惡之間,還有這麼多灰色的地帶。
先生這法子,才是真正的大仁。」
陳文看著他們,並沒有露出得意的神色,反而嘆了口氣,目光變得深邃而遙遠。
「你們覺得這法子好?
其實,這也是無奈之舉。」
陳文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現在的《大夏律》,太粗糙了。
它把殺頭、賠錢、打屁股全都混在一起,分不清罪與錯,分不清罰與賠。
判官只能憑良心,憑經驗去判。
遇到了好官是百姓的福氣,遇到了糊塗官就是滅頂之災。」
陳文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這群年輕的弟子。
「我今天教你們這些,不僅僅是為了讓你們應付鄉試。
更是為了讓你們明白,未來的路該怎麼走。」
「你們以後若是中了舉,進了京,做了官,乃至入了閣,拜了相……」
「你們不僅僅要做一個清官,還要做一個修法者!」
「你們要去完善這部律法。
要把殺人的罪和欠債的理分開。
要把故意的惡和過失的錯分清。
要讓天下的案子,既有法度的威嚴,又有人性的溫度。」
「這才是真正的為萬世開太平!」
這一番話,讓弟子們都深受震撼。
他們看著陳文,只覺得眼前的先生身影變得無比高大。
他們瞬間感覺到了肩上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對這個國家,對這天下蒼生的責任。
「學生受教了!」
眾弟子齊齊起身,對著陳文深深一揖。
就連平時最沒正形的王德發,此刻也收起了嬉皮笑臉。
「行了,都坐下吧。」陳文擺了擺手,恢復了往日的溫和,「道理講完了,接下來就是練。
這幾天,我會給你們出十個這種兩難的案子。
你們要用今天學的法子,給我寫出十篇漂亮的判詞來!
不僅要判得准,還要寫得好。
把生硬的法理寫得入情入理,讓考官看了都忍不住拍案叫絕!」
「是!」
眾弟子齊聲應諾。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葉敬輝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封燙金的大紅請柬。
「先生!正心書院的人來了!
他們送來了這個,說是沈山長親自寫的交流帖!」
陳文接過請柬。
「看來,狼終於進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