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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聖旨該怎麼寫?

2026-01-20 00:24:47 作者: 聞香識女

  次日。

  弟子們早早地就來到了議事廳,每個人手裡都拿著厚厚一疊自己昨晚連夜整理的經義新解,臉上掛著意猶未盡的興奮。

  除了王德發,還在那裡打哈欠。

  陳文走進廳內,他走到黑板前,擦掉了昨天的內容,重重地寫下了兩個大字:

  官氣。

  「昨天,我們解決了經義,那是敲門磚,是讓考官知道你們讀過書,有見識。」

  陳文敲了敲黑板。

  「但要想真正中舉,甚至在將來的會試中脫穎而出,光有新思維還不夠,你們還得有一股子官氣。」

  「官氣?」王德發撓了撓頭,看了看自己剛換的綢緞長衫,「先生,我現在穿得挺像個官兒的啊,出門都有人叫我王爺了。

  當然,是姓王的王啊。嘿嘿。」

  「穿得像沒用,得腦子像。」陳文指了指腦袋,「鄉試第二場考官文,第三場考策論。

  這兩場考試,考官要選的不是只會吟詩作對的才子,而是能替皇上分憂,能替朝廷辦事的儲相!」

  「所以,從今天起,忘掉你們是書生。」

  「把自己當成已經坐在衙門裡的七品縣令,甚至是六部的主事、侍郎!

  甚至是翰林院的掌院學士!」

  「你們寫的每一個字,不再是文章,而是奏疏,是聖旨,是決定千萬人命運的紅頭文件!」

  陳文走到桌前,拿出一本書,那是他之前蘇時之前整理的《大夏官文彙編》,裡面收錄了本朝最經典的詔、誥、表、判。

  「咱們先來練練這第二場,官文。」

  「詔、誥、表、判,這四種格式死板,看似簡單,實則最考功力。

  它考的不是你的文采,而是你的政治站位和周全思維。」

  陳文豎起三根手指。

  「這種思維,我稱之為廟堂思維。」

  「所謂廟堂思維,就是站在朝廷的高度看問題。

  簡單來說,就是三句話:上對君父負責,下對黎庶關懷,旁對同僚兼顧。」

  「咱們先從最難的開始,詔與誥。」

  陳文指著第一部分。

  「詔,是皇帝告誡臣民。

  

  誥,是皇帝封賞官員。

  考試的時候,會讓你們代擬,也就是假裝你們是皇上,或者替皇上寫聖旨。」

  「來,德發,你嗓門大,你來念一段這篇《賑災詔》。」

  王德發嘿嘿一笑,清了清嗓子,甚至還極其入戲地翹起了蘭花指,模仿著戲文里太監的語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膺天命,撫有四海,宵衣旰食,唯以此心,上格蒼穹,下安黎庶……」

  「停!」

  陳文沒好氣地打斷了他,「我是讓你念,沒讓你演太監!

  還有,把那蘭花指給我收回去!」

  眾弟子哄堂大笑。

  「不過,」陳文正色道,「雖然德發演得滑稽,但這詞兒你們聽聽。

  膺天命、撫四海、宵衣旰食。

  這就是皇家的氣派,這就是廟堂的高度。」

  「寫詔誥,第一要務就是拔高。

  不管多小的事,你都得把它跟天命、跟祖宗、跟社稷聯繫起來。

  這不是虛偽,這是表示對皇權的敬重。」

  「第二要務,是恩威並施。

  要讓百姓覺得皇上是愛他們的,但也要讓他們知道皇上的威嚴不可侵犯。」

  陳文看向顧辭。

  「顧辭,如果讓你代擬一份《平定倭寇誥》,封賞有功將士,你會怎麼寫開頭?」

  顧辭想了想,開口道:「賊寇犯邊,殺我子民,朕心甚痛。

  幸有猛將,蕩平妖氛……」

  「太白了,像江湖檄文。」陳文搖頭,「要用典,要大氣。」

  「試著改改:朕聞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東南形勝,乃國家財賦之源,豈容鯨鯢以此跳梁?


  賴祖宗之靈,眾將用命,鯨波始平,海氛一廓……」

  顧辭眼睛一亮:「鯨波始平,海氛一廓……

  好詞!既顯出了皇上的仁慈,不得已用兵,又顯出了皇威浩蕩。」

  「對。」陳文點頭,「這就是替皇上說話的藝術。

  要把功勞歸於祖宗和上天,把恩澤賜給臣下。」

  「接下來,咱們練表。」

  陳文在黑板上寫下一個大大的「表」字。

  「表,是臣子給皇上上書。

  謝恩、陳情、賀喜、進諫,都用這個。」

  「寫表,最難的是分寸。

  既要謙卑恭順,又要不卑不亢。

  既要講真話,又要讓皇上聽得進去。」

  「來,咱們直接上真題。」

  陳文擦掉黑板上的字,寫下一行新的題目:

  【試擬江寧知府,上書朝廷,請求開放部分海禁試點。】

  這題目一出,議事廳里的氣氛頓時熱烈起來。

  海禁,這是他們最熟悉的話題。

  「這題,你們以前辯論過,也都在心裡想過無數次了。」

  陳文看著眾人。

  「但如果讓你們以江寧知府的身份,把這個想法寫成奏疏,呈給那位高坐在金鑾殿上的皇上,你們會怎麼寫?」

  顧辭第一個站了起來,搖著摺扇,自信滿滿。

  「這有何難?學生這就寫!」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海禁之弊,如封喉之鎖,斷我大夏財源!

  今江寧絲綢積壓,百姓困頓,餓殍遍野!

  唯有開海通商,方能富國強兵!

  懇請陛下聖裁,廢除祖宗舊制,開萬里波濤,納四海之財!若不開海,大夏危矣!」

  顧辭說完,得意地看著陳文,等待誇獎。

  在他看來,這文章氣勢磅礴,直指弊病,絕對是好文章。

  然而,陳文的臉色卻沉了下來。

  「停。」

  陳文直接打斷了他,聲音嚴厲。

  「顧辭,你這文章寫得確實氣勢磅礴。

  若是放在《風教錄》上,定能激起千層浪,讓百姓為你叫好。」

  「但若是放在皇上的御案上,你知道是什麼後果嗎?」

  「什麼後果?」顧辭一愣,「皇上不也想充盈國庫嗎?」

  「後果就是李知府的烏紗帽不保!

  甚至可能因為妄議朝政、大不敬被下獄!」

  陳文走下講台,逼視著顧辭。

  「你只談利弊,卻忘了政治!」

  「第一,你說海禁之弊,那是太祖爺定的祖宗之法!

  你說廢就廢?

  你這是在指責太祖爺錯了?

  這就是不孝!」

  「第二,你說斷我財源,餓殍遍野。

  這是在暗示當今皇上昏庸無能,把國家治理得一團糟?

  哪個皇上愛聽這個?」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

  你只說開海好,那海盜怎麼辦?

  倭寇怎麼辦?

  走私怎麼辦?

  洋人進來了怎麼辦?」

  「這些風險你隻字不提,也不給解決方案,只知道在那兒喊口號。

  皇上看了只會覺得你是個誇誇其談的書生,甚至覺得你別有用心,是不是收了商人的好處來逼宮!」

  顧辭聽得冷汗直流,手中的摺扇都忘了搖。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很懂局勢了,沒想到在陳文眼裡,竟然全是破綻。

  「那先生,該怎麼寫?」顧辭虛心求教。

  「還是那句話,要用廟堂思維。」

  陳文指了指黑板上那十二個字。


  「上對君父負責,下對黎庶關懷,旁對同僚兼顧。」

  「李浩,你來試試。」

  陳文看向李浩。

  「你以前是帳房,最懂怎麼把話說圓了。

  記住,不要只談錢,要談祖宗之法的與時俱進,要談防弊之術。」

  李浩放下手裡的算盤,並沒有急著開口。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里把自己想像成李德裕,正跪在御書房裡,面對著那位喜怒無常的君王。

  良久,他緩緩開口。

  「學生以為,這奏疏得這麼寫。」

  「首先,不能直接說祖宗之法錯了,要說時移世易。要把違制變成繼承。」

  李浩一邊思索,一邊慢慢說道:

  「臣聞,太祖禁海,乃為防倭寇之患,保沿海生靈,實乃愛民之舉,萬世之仁也。」

  「好!」陳文點頭,「這一句先把調子定住了。

  肯定了祖宗的初衷是好的,皇上聽了就順耳。」

  李浩繼續道:

  「然今日海防已固,倭寇漸平。

  而江寧絲綢之利日盛,百姓織造為生。

  若能開一隅之口,納番邦之貢,既可充盈國庫以養兵,又可杜絕私販以安民。

  此乃繼承祖宗護民之志,順應天時之變,非違背祖制也。」

  「這就對了。」陳文讚許道,「把做生意說成是繼承祖宗護民之志,這就是政治高度。」

  「其次,」李浩接著說道,「不能只畫餅,得給方案。

  要讓皇上覺得這事兒可控,安全。」

  「比如要寫明:試點僅設於長洲一縣,設市舶司專管。

  凡出海者,必領牌照,必納重稅。

  所得稅銀,三成留地方修海防,七成解送京師充內帑。』

  這七成給內帑,皇上肯定動心。」

  王德發在一旁插嘴:「七成?這也太黑了吧!那咱們還賺啥?」

  「你懂什麼?」李浩白了他一眼,「這是買路錢!

  不給皇上大頭,皇上能讓你開門?」

  「還有,」李浩補充道,「必須考慮到同僚的反應,特別是那些保守派。」

  「所以要寫:若有走私夾帶、勾結外夷者,行連坐之法,嚴懲不貸。

  臣請派御史監察,若有疏漏,臣願領罪。」

  「最後,還得給皇上吃定心丸。」

  「試行一年,若有弊端,即刻封關。

  臣李德裕,願以身家性命擔保,絕不生亂。」

  陳文滿意地笑了,帶頭鼓起了掌。

  「這才叫官文!

  這才叫替君分憂!」

  「你們看,李浩這篇奏疏里,雖然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激昂的口號。

  但每一句都在解決問題,每一句都在堵住反對派的嘴,每一句都在給皇上送錢、送權、送安心。」

  「這就是廟堂思維!」

  「所謂的廟堂思維,不是讓你去當官僚,去打官腔。

  而是讓你學會站在全局的角度,去平衡各方的利益,去尋找那個最穩妥最可行的解決方案。」

  眾弟子聽得醍醐灌頂,仿佛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原來寫文章還能這麼寫!

  以前他們總想著怎麼語出驚人,怎麼文采飛揚,怎麼展現自己的才華。

  現在才明白,真正的官場文章,是要把鋒芒藏在規矩里,把利益藏在大義里,把才華化作解決問題的能力。

  顧辭看著李浩,眼神中多了一份敬佩,也多了一份深思。

  他意識到,自己雖然才氣縱橫,但在這種務實和圓融上,確實不如李浩。

  這廟堂二字,水太深了。

  「先生,我懂了。」顧辭拱手道,「以前我寫的是檄文,那是用來打仗的。

  現在我要寫的是奏疏,那是用來治國的。

  這兩者,不可同日而語。」


  「悟性不錯。」陳文點頭。

  「行了,表也練過了。

  陳文走到黑板前,擦掉了之前的題目,寫下了一個大大的「判」字。

  「判,你們都不陌生。

  院試的時候,咱們就遇到過那個偷人參救母的案子。」

  陳文開始復盤。

  「當時你們答得各有千秋,但也各有瑕疵。」

  「反倒是德發。」陳文突然看向縮在角落裡的王德發,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笑容。

  「那一回,你表現得最好。」

  「啊?我?」王德發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臉的不可置信,「先生您別逗我了,我那字寫得跟狗爬似的,文章也是套模板拼湊的……」

  「字是丑了點,但理是最正的。」陳文正色道,「你提出的那個以工抵債,既讓富戶挽回了損失,又讓窮人保全了孝道,還免去了官府的牢獄開支。

  這叫什麼?

  這就叫定分止爭!

  這才是判案的最高境界解決問題。」

  「所以,陸大人才會最終相中你。」

  王德發聽得心花怒放,腰杆子瞬間挺直了,嘿嘿傻笑:「原來我這麼厲害啊!

  看來我真是個當官的料!」

  眾人也都笑了起來。

  「但是!」陳文繼續道。

  「院試那是小考,案情相對簡單。

  可到了鄉試,考官出的題目往往會更加刁鑽,更加極端。

  他們會把你們逼到一個死角,讓你們在情與法,忠與孝,甚至生與死之間做選擇。

  那種情況下,光靠小聰明是不夠的。」

  「為了訓練你們這種在絕境中破局的能力,我特意給你們準備了幾個特殊的案子。」

  陳文微微一笑。

  「這些案子的主角,是一個虛構的倒霉蛋。他的名字叫張三。」

  「江湖人稱,法外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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