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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信仰崩塌的四傑

2026-01-31 00:20:55 作者: 聞香識女

  「內卷?」

  葉恆念著這兩個字,撓了撓頭:「先生,這是啥意思?

  是把蓆子捲起來嗎?」

  「不。」陳文搖了搖頭。

  「這是一種社會病。

  一種讓所有人都在忙碌,卻都在原地踏步,甚至倒退的絕症。」

  陳文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圈。

  「假設,這個圓圈就是土地。」

  他指著圓圈。

  「一百年前,這塊地里有十個人耕種。

  他們日出而作,勉強能吃飽。

  一百年後,人口滋生,這塊地里有了二十個人,甚至五十個人。

  可是,地還是那一塊地,並沒有變大。」

  陳文看著孟伯言。

  「伯言,你告訴我,如果一塊地里的人多了五倍,大家為了搶飯吃,會怎麼辦?」

  孟伯言想了想,老實回答:「那就得更拼命唄。

  以前甚至不施肥,現在得去搶大糞。

  甚至為了多占一壟地,哪怕是那種石頭縫裡的地,也得去開墾。

  大家起早貪黑,恨不得睡在地里。」

  「那結果呢?」陳文追問,「糧食會多五倍嗎?」

  「怎麼可能?」孟伯言苦笑,「地力就那麼大,再怎麼伺候,頂多也就是多收個三五斗。

  而且因為人多了,分到每個人嘴裡的糧,反而更少了。

  大家越干越累,卻越吃越不飽。」

  「這就對了!」

  陳文猛地一拍黑板。

  「這就是內卷!」

  「當資源有限,而爭奪資源的人無限增加時。

  大家為了搶那一口飯,不得不付出加倍的努力。

  你鋤十遍草,我就鋤二十遍。

  

  你睡在地里,我就不睡覺!

  這種競爭,雖然看起來大家都很努力,很勤勞。

  但這種努力,並不能創造新的價值!

  它只是在那個並沒有變大的盤子裡,進行著低水平無效的互相傾軋!」

  「這就是為什麼流民越勤勞越窮的原因。

  因為他們被困在這個螺螄殼裡,做得再精細,也只是在跟鄰居搶食,而不是在把餅做大!」

  大講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個新穎而殘酷的理論震撼了。

  「內卷。

  低水平的重複……」謝靈均喃喃自語,只覺得背脊發涼。

  他以前只覺得流民可憐,或者是懶惰。

  卻從未想過,原來他們的窮,是因為這種絕望的死循環。

  「可是先生。」孟伯言忍不住問道,「那這跟科舉又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

  陳文轉過身,指著右邊的「科舉」二字。

  「你們再想想。

  這官場上的位子,是不是也是一個固定的圓圈?

  朝廷每三年錄取的進士,是不是只有那麼些?」

  「但是,讀書人呢?」

  「從幾千人,到幾萬人,再到如今的幾十萬人!」

  陳文的話,直刺四傑的心窩。

  「幾百年前,讀書人只要通讀經義,就能中舉。

  後來人多了,為了篩人,考官開始考註疏。

  再後來,註疏大家都背熟了,就開始考破題,考截搭,考冷僻字。

  就像你們之前研究的那個之字。」

  陳文盯著孟伯言。

  「孟賢侄,你為了把那個之字講出花來,花了多少心血?

  看了多少古籍?

  你那一手以虛運實的功夫,確實爐火純青,讓人佩服。」

  「但是!」

  陳文話鋒一轉。


  「我想問一句。

  這門手藝,除了在考場上讓你比別人多拿幾分,讓你在千軍萬馬中擠過那個獨木橋之外。

  對於治國平天下,到底有什麼用?」。

  孟伯言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是啊。

  把一個虛詞寫出花來,能讓百姓吃飽飯嗎?

  能讓河堤不決口嗎?

  能讓邊關無戰事嗎?

  不能。

  那只是是專門用來應付考試,用來淘汰對手的工具!

  「這就是科舉的內卷!」

  陳文大聲疾呼。

  「因為官位有限,考生太多。

  為了分出高下,你們不得不去鑽研那些越來越偏,越來越怪,越來越無用的東西!

  你們把文章寫得花團錦簇,把經義摳得細緻入微。

  你們看起來比前輩們更有學問,更努力。

  但實際上呢?」

  「你們只是在那個螺螄殼裡,把道場做到了極致!

  你們的才華,全消耗在了這種無效的競爭上!

  一旦離開了考場,一旦面對真實的民生疾苦,你們手裡的筆,還不如農夫手裡的鋤頭有用!」

  「這就是讀書人為何無用的根源!」

  大講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四傑臉色煞白,身體微微顫抖。

  他們一直引以為傲的才華,他們苦讀十年的聖賢書,在這一刻被陳文用內卷這兩個字,剝去了光鮮的外衣,露出了裡面蒼白的骨架。

  他們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

  一種信仰崩塌的恐慌。

  「原來我引以為傲的文采,我那些被無數人傳頌的錦繡文章,在真正的民生疾苦面前,竟然是如此的輕飄飄,如此的廉價。」

  謝靈均在心中痛苦地吶喊。

  他想起自己為了一個對仗工整,可以熬紅雙眼。

  為了一個生僻典故,可以翻遍群書。

  可現在看來,那不過是在雕刻一塊朽木,是在給一具骷髏畫皮。

  美則美矣,毫無意義!

  孟伯言更是如遭雷擊。

  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那本被他視若珍寶的《經義筆記》。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記滿了各種微言大義,各種破題技巧。

  以前,他覺得這是通往聖人境界的階梯。

  可現在,陳文那句還不如農夫手裡的鋤頭有用。

  讓他覺得,這些字跡仿佛變成了一條條鎖鏈,死死地困住了他的手腳,蒙住了他的眼睛。

  方弘和葉恆面面相覷。

  「葉兄,我們是不是真的走錯路了?」方弘顫聲道,「如果科舉只是內卷,那我們寒窗苦讀十載,到底是為了什麼?

  難道就是為了變成那個在螺螄殼裡做到極致的蟲子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葉恆抱著頭,痛苦地閉上眼睛,「我現在腦子裡全是亂的。

  我覺得先生說得對,但我又不敢信。

  如果信了,那我這十幾年豈不是活成了一個笑話?」

  恐慌。

  一種對自己人生價值產生根本性懷疑的恐慌,淹沒了這四位曾經不可一世的才子。

  這種絕望,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就連王德發,此刻也不再嬉皮笑臉。

  他看著陳文。

  「乖乖,原來這就叫內卷啊。

  怪不得我覺得讀書那麼累,原來是因為大家都在瞎忙活啊!

  不過還好我們之前不只是死讀書,嘿嘿。」

  顧辭更是緊緊握住了手中的摺扇。

  他想起了自己在蜀地的經歷。

  那時候,他的錦繡文章救不了急,反而是陳文教的那些博弈,利益交換,才真正解決了問題。


  「先生說得對。」顧辭低聲道,「怪不得先生一直教我們那些新鮮的知識,讓我們參與實務,原來是這樣。」

  周通也若有所思,先生之前總是給他們講新學,但卻從來沒從根子上說過原因。

  原來是在這裡。

  是啊,如果他們也只是像別人那樣死讀書,那不是陷入和正心書院那樣,同樣無效的內卷中了?

  李浩則從科舉的收益來思考先生剛講的內卷。

  先生這意思,科舉的收益相比之前,是越來越低了。

  之前考的簡單,官職也多。

  現在考的難,官職變少。

  同樣一件事,只是你比之前的人晚了幾年,境遇可能就完全不同。

  但我們不一樣,我們除了科舉,還有商會!

  正心四傑這邊依舊垂頭喪氣。

  看著正心四傑的樣子,陳文知道,火候到了。

  打破舊世界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該給他們指一條新路了。

  「怎麼?

  這就絕望了?」

  陳文放緩了語氣。

  「其實,這也怪不得你們。

  這是局勢所迫,是身不由己。」

  「但是,身為讀書人,我們不能只當那個被卷在裡面的蟲子。

  我們要想辦法破局!」

  「破局?」謝靈均猛地抬起頭,「先生,這死局還能破嗎?」

  「能破,也不能破。」陳文並沒有直接給答案,「既然知道了內卷是因為大家都在那個小圈子裡拼命,那如果是你們,會怎麼做?」

  四傑面面相覷,陷入了沉思。

  片刻後,腦子最活的葉恆眼睛一亮,試探著說道:「既然努力沒用,反而讓大家都累。

  那咱們就不努力了唄!」

  「哦?」陳文挑眉。

  「先生你看啊。」葉恆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咱們可以約定好。

  大家都不去鑽研那些偏題怪題,都只讀聖賢正義。

  農民也都別起早貪黑,按時種地。

  只要大家都不捲,那錄取名額還是那麼多,糧食還是那麼多,大家不就都輕鬆了嗎?」

  王德發在一旁笑道,「你這是讓大家躺平!

  大家都躺下,誰也別想踩誰!

  哈哈哈。」

  孟伯言也點了點頭,補充道:「或者請朝廷下令,禁止出偏題,規定種地的時辰。

  用教化和禮法來約束這種惡性競爭。」

  陳文搖了搖頭。

  「葉恆,我問你。

  如果大家都約定好不努力,這時候,若是有一個人,他表面上答應,背地裡卻偷偷點燈熬油,比誰都用功。」

  「結果考試的時候,他中了,你們都落榜了。

  下一次,你還會守著那個約定嗎?

  你會不會比他更用功,更拼命?」

  葉恆愣住了。

  「這……」

  「這就是人性。」陳文一針見血,「只要利益還在,只要名額有限。

  哪怕只有一個人偷跑,所有人都會被迫跟著跑起來。

  想靠躺平來破局?

  那就是把脖子伸給別人砍!

  死路一條!」

  四傑再次陷入了絕望。

  努力是死,不努力也是死。

  這內卷,簡直就是一個無解的詛咒!

  「那,那到底該怎麼辦?」謝靈均有些絕望,幾乎是在乞求一個答案,「難道我們就只能這樣,一代又一代地卷下去嗎?」

  「當然不。」

  陳文走到黑板前,手中的石筆在內卷二字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既然在圈子裡怎麼做都是錯。

  那我們就跳出這個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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