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發跳了起來,手裡揮舞著一張作廢的生絲券。
「各位師兄,你們看這個。
當初魏公公封鎖商路,咱們沒錢買絲。
如果我去找商戶借錢,空口白牙地說借我點錢,賺了分你一半,你們覺得有人會借給我嗎?」
「肯定沒有!」葉恆搖頭,「商人重利輕離別,更怕血本無歸。」
「對啊!」王德發一拍大腿,「因為沒有信任!
但是,咱們搞了這個生絲券。
白紙黑字寫著,憑券兌絲,官府背書,絕不賴帳。
這就是契約!
有了這張紙,大家雖然心裡打鼓,但還是敢把銀子掏出來。
錢流動起來了,咱們才有本錢去蜀地買絲,才能把這筆大買賣做成!
如果沒有這張契約,那些錢就只能死在庫房裡發霉,咱們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魏公公囂張!」
王德發得意洋洋地總結道:
「所以說,契約是啥?
契約就是定心丸!
是膽子!
有了它,咱們才敢把餅做大!」
聞言,正心四傑都陷入思考。
眼前這胖子雖然說的都是大白話,但話糙理不糙。
是啊,靠官方背書的契約來先約定好,這樣增量到時就不會擔心被人獨吞了。
此時,周通又站了起來。
「增量要想可持續,最關鍵是要保證公平。」
周通緩緩舉起手中的那本《大夏律》。
「我想先問各位一個問題。」
周通看向四傑。
「你們覺得,律法是什麼?
是殺人的刀?
是關人的鎖?
還是用來教化百姓的戒尺?」
謝靈均想了想,答道:「律法者,輔德之具也。
懲惡揚善,以正人心,此乃聖人製法之初衷。」
「錯。」周通毫不留情地反駁。
「如果律法只是用來懲惡的,那為什麼惡人總是殺不完?
如果律法只是用來教化的,那為什麼大牢里總是人滿為患?」
周通放下書,走到黑板前,指著陳文之前畫的那個代表增量的大圓圈。
「先生之前講過一個理論,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這句話一出,四傑都愣住了。
「經濟基礎?上層建築?」孟伯言眉頭緊鎖,在腦海中回憶著四書五經,卻找不到任何對應的出處,「這是何意?
是指修房子要先打地基嗎?可這跟治國有什麼關係?」
謝靈均也是一臉茫然:「莫非是說,國庫充盈了,才能修宮殿?但這似乎太淺顯了吧?」
蹲在一旁嗑瓜子的王德發實在忍不住了。
「很簡單!
啥叫經濟基礎?那就是飯碗!是生計!
啥叫上層建築?那就是規矩,是臉面!」
王德發指著自己的肚子。
「你們想啊,我要是三天沒吃飯,餓得前胸貼後背,眼看就要見閻王了。
這時候,你跟我講什麼非禮勿視,講什麼君子固窮,我會理你嗎?
我只會想把你吃了!
那時候,什麼禮義廉恥,什麼王法家規,在餓字面前,統統都是狗屁!」
王德發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錦袍。
「可我現在吃飽了,喝足了,兜里還有銀子。
這時候你再跟我講規矩,講體面,那我肯定聽啊!
我還會跟你客客氣氣的,還會請你喝茶呢!
為啥?
因為我吃飽了撐的!
我有閒工夫去講究了!」
這番話雖然粗俗不堪,甚至帶著股子市井的痞氣。
但聽在四傑耳朵里,卻是另一番滋味。
「飯碗,規矩。」謝靈均心道,「原來如此!
倉廩實而知禮節,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只是王師弟這話更直白。」
「話糙理不糙。」方弘也不得不點頭。
葉恆心裡則在想,怎麼又是一個新鮮的理論。
他們平時到底都在學些什麼啊?
還有這些理論,這陳山長到底是從哪本書上看來的,他怎麼從來沒聽過呢。
沒等他消化明白。
另一邊,周通便又接著王德發的話道。
「德發說得對。
我再給大家舉個例子。
「之前趙家村為什麼亂?
是因為趙太爺不仁嗎?
是因為村民刁鑽嗎?
不!
是因為趙太爺一個人霸占了全村的族田和公產!
他掌握了全村的經濟基礎,所以他可以隨意制定家法,可以隨意把人沉塘!
在這種情況下,你跟他講仁義道德,那就是對牛彈琴!
因為他的屁股坐在了剝削的那一邊,他的腦袋就不可能長出仁義的花來!」
四傑聽得目瞪口呆。
這種赤裸裸的利益決定論,乍一聽有點離經叛道,但細細一想,卻又讓人無法反駁。
「所以。」周通繼續道。
「律法,也就是契約,它的根本作用不是教化,也不是殺人。
它是用來守護經濟基礎的。」
「隨著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到外面做工,趙家村的經濟基礎已經變了,所以這上層建築也需要隨之改變。
因此我們在趙家村推行家庭永佃,推行公議會,就是為了重新分配這個經濟基礎。
讓每一個村民都有地種,幹活都有分紅拿。
只有當大家都吃飽了飯,都有了恆產,這倉廩實而知禮節的教化,才能真正落地!」
周通看向大家。
「無恆產,則無恆心。
無恆心,則天下大亂。
律法的不只是定罪,更是定分!
是保護每一個人的飯碗,不被強權奪走!」
「這……」方弘張大了嘴巴,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律法竟然還能讓大家幹活更積極?
竟然是保護飯碗的?」
他一直以為自己讀的《大夏律》是治國的工具,沒想到在周通嘴裡,它變成了保護百姓生計的盾牌。
這種視角的轉換,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
「說得好!」
陳文站起身,帶頭鼓起了掌。
「周通講的很好。
法治的盡頭,不是嚴刑峻法,而是公平正義。」
「很多讀書人讀聖賢書,說是為了輔佐君王,是為了光耀門楣,是為了青史留名。」
陳文看著他們。
「可是他們的眼裡,只有朝堂,只有君父,只有那個高高在上的大義。
可是你們又有誰真正站在百姓的立場上,替他們想過哪怕一分一毫?」
「他們爭的是道統,是正溯。
可百姓要的,只是一口飽飯,一個安穩的家!」
「這……」方弘臉色煞白,羞愧地低下了頭,「我們,我們以前……」
「不用羞愧。」陳文嘆了口氣,「這也不怪你們,畢竟你們還年輕。」
他走到講台邊緣。
「但我們致知書院的道不一樣。」
陳文的話鏗鏘有力。
「我們不站任何陣營,我們也不爭什麼道統。
因為我們永遠只有一個立場。
那就是百姓!
這才是讀書人該站的立場!
這才是真正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這番話,讓四傑感覺靈魂都在顫慄
以前他們讀書,是為了光宗耀祖,是為了青史留名。
但今天,他們第一次感覺到了肩上那份沉甸甸的,對天下蒼生的責任。
陳文接著說道。
「只會抱怨,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我們必須破局,蹚出新路,做足增量。」
「為百姓破局!
不能讓他們只在那一畝三分地上卷,我們要開闢工商業,讓他們多一條活路!
這就是財富的增量!」
「為讀書人破局!
不能讓他們只在八股文的故紙堆里卷,我們要開闢實務學,讓他們去學算帳,學律法,學格物!
這就是出路的增量!」
陳文看著四傑。
「為生民立命,不是一句空話。
它的意思,是為天下的百姓,去創造一個又一個的增量!
去把這天下的餅做大!」
「這就是我們致知書院正在做並且會一直做下去的事。」
「這就是我們致知書院的道。」
「對外做增量,對內定契約。
兩者互為表里,缺一不可。
無增量,則陷內卷。
無契約,則增量不可持續。」
「這就是經世致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