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麓,正心書院。
山長精舍內,沈維楨正手持一盞白玉茶杯,輕輕吹去浮沫,神態悠閒而從容。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身穿錦袍的中年人。
此人名叫崔成,乃是兩淮鹽運使司的副使,也是秦黨在江南的重要錢袋子之一。
「沈山長,消息確鑿了。」崔成壓低聲音,「孟大人已經微服進了江寧,住在城南客棧。」
「嗯。」沈維楨點點頭,並不意外。
「山長,這位孟大人雖然是文壇泰斗,但我聽說。」崔成猶豫了一下,「他當年外放做知府的時候,政績並不好看,甚至還栽過跟頭。
他這次來江南,會不會是想借著鄉試的機會,找補找補?
沈維楨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崔成。
「崔大人,你不懂讀書人。」
沈維楨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一叢鬱鬱蔥蔥的修竹。
「孟硯田確實有心結。
他想搞實務,想經世致用,但那是他的痛處,是他的傷疤!
當年他當知府,被胥吏架空,被豪強戲耍,最後灰溜溜回京。
這是他一輩子的恥辱!
你現在要是跟他談實務,談政績,那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那是在當面揭他的短,打他的臉!
你以為他會感激你?
他只會覺得你在諷刺他無能!」
崔成一愣,隨即冷汗直流:「這……
山長高見!是我魯莽了。」
「所以,對付孟硯田,不能用藥,得用酒。」
沈維楨轉過身。
「什麼是他的酒?
是文章!
是詩詞!
是經義!
那是他最擅長最自豪也是最舒適的領域!
三十年前,他狀元及第,文名動天下。
在那片天地里,他是當之無愧的王!
我們要做的,就是把他拉回這個他最熟悉的舒適區。」
「我們要辦一場史無前例的高規格文會江南雅集!
拿出我珍藏的《快雪時晴帖》摹本,請出江南所有的隱士大儒,擺出最好的茶,最好的琴!
我們要用一種極致的雅,讓他沉醉其中,讓他找回當年指點江山的豪情!
讓他覺得,這天下終究還是讀書人的天下!」
「只要讓他在這場文會裡爽了,讓他覺得我們正心書院才是最懂他最尊崇他的知音。
那他的心,自然就偏向我們了。」
「這就叫攻心為上,避實擊虛。」
「高!
實在是高!」崔成佩服得五體投地。
沈維楨看向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四傑。
謝靈均、孟伯言、方弘、葉恆。
經過之前在致知書院的洗禮,這四人雖然學了不少實務,但骨子裡那股傲氣還在。
此刻聽到要辦文會,一個個都來了精神。
「靈均,你們幾個,這次可是主角。」
沈維楨叮囑道。
「謝靈均,你準備幾首最好的詩詞,要那種憂國憂民又不失風骨的。
若有機會,即興發揮一下。
孟伯言,你把最近鑽研的經義心得整理一下。若是遇到有人論道,你要能言之有物,震懾全場。
記住,一定要表現出那種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清貴之氣!
要讓孟大人覺得,你們才是這大夏朝未來的希望,是真正的讀書種子!」
「學生明白!」四傑齊聲應諾。
這正是他們擅長的領域!
「山長,那致知書院那邊呢?」
監院趙守禮突然問道。
「這麼大的盛會,咱們要不要給陳文發張請柬?」
提到陳文,沈維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發!當然要發!」
「不僅要發,還要用最隆重的帖子,把他請來!」
「啊?」趙守禮一愣,「山長,萬一他到時不來,豈不是煞了咱們的面子?」
「不來?」沈維楨冷笑一聲。
「守禮啊,你不懂陳文。
那個人,雖然有些小聰明,但他骨子裡就是個愛鑽營愛出風頭的市儈之徒。
他之前讓學生們參與實務是了什麼,還不是為了讓他們出風頭。
這麼大的盛會,全江南的名流都在,他怎麼可能缺席?
他肯定會帶著那幫滿身銅臭的弟子,想在孟大人面前顯擺他那套實務。」
趙守禮不解,「山長,那萬一到時跟孟大人聊起實務……」
「那就更好了!」
沈維楨打斷了他。
「陳文那個人,最愛標榜什麼經世致用,最喜歡談錢、談算帳、談那些粗鄙的俗務。
他如果真來了,肯定會忍不住在孟大人面前顯擺他那一套。
可他不知道,那是孟大人的逆鱗!」
沈維楨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個畫面,笑得十分開心。
「你想想,在那樣一個高雅的文會上,大家都在談詩詞歌賦,談聖人教誨。
突然跳出來一個陳文,張口閉口就是豬肉多少錢一斤,水渠怎麼修,大糞怎麼施。
這不僅是大煞風景,更是直接在孟大人的傷口上撒鹽!
孟大人只會覺得他市儈粗鄙,不知進退!
甚至會覺得他在含沙射影,諷刺孟大人不懂實務!」
「到時候,不需要我們動手,孟大人的怒火,就能把陳文給燒成灰燼!」
「這就叫借刀殺人。
借孟大人的心結之刀,殺他陳文的威風!」
「山長英明!這招太絕了!」
「那陳文要是真來了,怕是要變成咱們正心書院的墊腳石咯!」
沈維楨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去準備。
「好了,都去忙吧。
這次文會,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