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府,南城門。
來往的商隊,趕考的士子,進城的百姓,匯聚成了一股喧鬧的人流。
在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位牽著老馬,身穿布衣的老者,十分低調。
他面容清瘦,留著花白的長須。
正是微服私訪的翰林院掌院學士,今科鄉試主考官孟硯田。
「這便是江寧府麼?」
孟硯田牽著馬,隨著人流緩緩入城。
他聽著耳邊那熟悉的吳儂軟語,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三十年前,他也曾意氣風發地來過這裡趕考,那時候的江寧,雖然繁華,可跟眼前的現象沒法比。
現在,哪怕只是剛進城門,他都能感受到這座城市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街道寬闊整潔,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招牌擦得鋥亮。
來往的百姓雖然衣著樸素,但大多面色紅潤,步履輕快,就連那挑擔的小販,吆喝聲里都透著一股子中氣。
正當他沉浸在這份繁華中時,一陣不和諧的議論聲傳入耳中。
「哎!聽說了嗎?白龍渠那邊又要打起來了!」
「可不是嘛!那姓李的也太缺德了,把水全給攔了!
下游的莊稼都快旱死了!」
「官府也不管管?」
「管啥啊!沒看見今天的《風教錄》嗎?
上面都寫了,那是前任知府留下的爛攤子,現在誰也不敢碰!
不過聽說官府請致知書院出手了!」
「真的?
那感情好!
致知書院可是咱們的活菩薩,有他們出馬,這事兒准能成!」
孟硯田停下腳步,耳朵微微動了動。
《風教錄》。
致知書院。
這幾個詞,他這一路走來,已經聽了不下十遍。
這些新鮮的詞彙,之前在京城他也聽人說道過。
不過此刻他還是想實地打探一下本地人的看法。
「老人家,借問一聲。」孟硯田攔住一個路過的貨郎,拱了拱手,「這《風教錄》是何物?」
「喲!
您是外地來的吧?」貨郎熱情地從擔子裡抽出一張印滿字的紙,遞給孟硯田,「這就叫《江寧風教錄》!
咱們江寧府現在最火的報紙!
兩文錢一張,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上面啥都有,國家大事、商賈行情、奇聞異事,比那說書的還精彩!」
孟硯田接過那張紙,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縮。
這是一張從未見過的文章。
沒有那些繁複的花邊,也沒有那些讓人頭暈的豎排密字。
整張紙被清晰地分成了幾個板塊,最上方是幾個醒目的大字標題,墨色濃重,直擊眼球。
頭版:【白龍渠之殤:誰偷走了百姓的救命水?】
「這標題……」孟硯田眉頭微挑,「起得倒是驚心動魄,頗有幾分檄文的味道。
只是未免有些聳人聽聞。」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文章末尾的署名上。
聽雨客。
「聽雨客?」孟硯田心中一動,「之前京城士林中傳聞,江寧有幾位以一支筆罵倒魏公公的神秘文人。
這聽雨客就是其中之一?」
帶著這份好奇,他仔細讀了下去。
文章不長,卻寫得極好。
沒有那些之乎者也的酸腐氣,而是用一種近乎白描的手法,寫出了大旱之年,那一滴水的珍貴,寫出了老農跪在乾裂的田地里無聲的哭泣,寫出了豪強截流的霸道與冷血。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讀到最後那句「民生多艱,何忍奪其口中食?
天地不仁,誰來護這蒼生淚?」。
孟硯田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眼眶竟然有些濕潤。
「好文章……」
孟硯田喃喃自語。
「雖然文采不算頂尖,但這股子悲天憫人的情懷,這股子直面現實的勇氣,卻是如今這士林中極為罕見的。」
「這就是陸秉謙說的那個陳文教出來的學生寫的?」
他又看了看副版。
那裡寫的是《江寧商會新動向》和《城西屯田喜報》。
數據詳實,條理清晰。
「不僅能寫檄文,還能算細帳……」孟硯田收起報紙,塞進懷裡,給了貨郎一塊碎銀子。
「不用找了。」
「哎喲!多謝老先生!」貨郎喜笑顏開。
孟硯田牽著馬,目光投向了報紙上提到的那個地方。
江寧互助商會。
「既然來了,那就去看看這所謂的活菩薩,到底長什麼樣。」
……
東市,江寧互助商會。
還沒進門,那一股子熱火朝天的喧囂聲就撲面而來。
孟硯田站在門口,看著那進進出出的商賈,看著那塊寫著互助二字的金字招牌,心中暗暗點頭。
「有點意思。
不叫總會,叫互助。
這名字起得,倒是有點墨家兼愛的味道。」
他把馬拴在路邊,整了整衣冠,緩步走了進去。
大廳內,人聲鼎沸。
孟硯田沒有急著找人,而是像個普通的看客一樣,在人群中穿梭,觀察著這裡的一切。
他看到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地圖,上面用硃砂筆勾勒出了幾條線路,直通北方和西域。
旁邊還寫著一行字:「通天下之貨,利四海之民」。
「好大的口氣,也好大的格局。」孟硯田心中暗贊。
就在這時,一陣爭吵聲從角落裡傳來。
「李管事!
您給評評理!
這批絲明明是我先定的,憑什麼讓這姓王的插隊?」
「誰插隊了?
我有加急文書!」
孟硯田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手裡拿著算盤的年輕人,正被兩個面紅耳赤的商人圍在中間。
那是李浩。
面對這種劍拔弩張的場面,李浩臉上沒有絲毫不耐煩,反而笑眯眯地壓了壓手。
「二位老闆,稍安勿躁。
咱們商會是什麼地方?
是講規矩的地方。
張老闆,您雖然先定,但那是普貨。
王老闆雖然是後來的,但他手裡有急單契約,按規矩,急單優先,這在咱們的《商會章程》第十八條里寫得清清楚楚。
不過……」
李浩話鋒一轉,看向那個一臉委屈的張老闆。
「張老闆這批貨雖然被插了隊,但咱們也不能讓老實人吃虧。
這樣,商會從備用庫里給您調一批同等成色的絲,價格給您打九五折,算作補償。
您看如何?」
「九五折?」張老闆眼睛一亮,剛才的怒氣瞬間消散,「行!
李管事辦事公道!我服!」
「王老闆,您這急單雖然急,但畢竟占用了資源。
這九五折的差價,您得出一半,這也合規矩吧?」
「沒問題!」王老闆也鬆了口氣,「只要能按時發貨,這點錢不算啥!
多謝李管事周旋!」
一場眼看就要動手的糾紛,就這樣被李浩三言兩語,用規矩和利益給化解了。
孟硯田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他當過知府,斷過案。
他知道這種民事糾紛最難纏,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往往要折騰半天。
可這個年輕人,不用威權,不用板子,只用一本《章程》和一個算盤,就讓雙方都心服口服。
「此子乃戶部大才。」孟硯田在心裡給出了一個極高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