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硯田正看著,旁邊又圍過來一群糧商。
「張相公!
您給透個底,今年大旱,這秋糧的收成到底咋樣啊?
咱們這糧價是該漲還是該跌?」
被圍在中間的是一個年輕人,正是張承宗。
他沒有信口開河,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幾頁。
「各位掌柜,根據我們在城西屯田區的觀測,雖然今年少雨,但咱們深翻了土地,保墒做得好。
我測算過,只要後面不發大水,咱們寧陽的畝產,至少能比去年高出一成!」
張承宗指著本子上的數據,語氣篤定。
「所以,糧價穩得很。
誰要是想囤積居奇,小心砸手裡!」
「高出一成?!」糧商們聽得一愣一愣的,「這大旱之年還能增產?
張相公,您這可是神農再世啊!」
孟硯田在一旁聽得心驚。
「此子若入工部,必能興修水利,造福一方。」孟硯田暗暗點頭。
而在大廳的另一角,一場爭執正在進行。
「你這契約上明明寫著貨到付款,現在貨到了,你憑什麼不給錢?」
「貨是到了,但成色不對!
我要的是上等絲,你這明顯摻了假!」
眼看兩人就要動手,一個冷峻的聲音插了進來。
「吵什麼?
拿契約來。」
周通面無表情地走過來,接過契約掃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貨物,然後指著契約上的一個小字。
「看清楚,契約第十條寫著:以商會驗貨單為準。
商會的驗貨單在哪?」
「在這兒!」那個不願意付錢的商戶拿出單子,「上面寫著中等!」
「那就按中等價結算。」周通聲音冷硬,「《大夏律》有云:契約既定,如律令行。
你若不服,咱們就去衙門走一趟,看看縣太爺怎麼判。」
那個商戶一聽要去衙門,立刻慫了:「別別別!
周相公,我給!
我這就給!」
一場糾紛,瞬間平息。
孟硯田那鐵面無私的小周相公。
「法度嚴明,不偏不倚。
此子若入刑部,必是斷案如神的鐵筆判官!」
此時,孟硯田的心中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幾位少年就是傳說中的致知書院的核心弟子?
這致知書院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怎麼教出來的學生,一個個都身懷絕技?
懂錢糧,懂農桑的,懂刑名的……
正看著,大廳另一側又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
「各位,靜一靜。」
只見一個風度翩翩的年輕書生走了出來。
那是顧辭。
「關於大家關心的北方商路問題,我已經跟官府那邊溝通過了。」
「官府承諾,只要咱們商會能保證稅收,他們就會給咱們發放通關文牒,甚至可以派兵護送一程。
但這有個前提。
咱們出去做生意,代表的是江寧的臉面,是大夏的臉面。
誰要是敢以次充好,敢坑蒙拐騙,壞了咱們商會的名聲。
別怪我顧辭翻臉不認人,直接把他踢出商會!」
「好!」底下的商賈們齊聲叫好,「顧會長放心!
咱們都是正經生意人,絕不給江寧丟臉!」
孟硯田看著顧辭,眼神更加複雜。
這個年輕人身上,既有讀書人的儒雅,又有商人的精明,更有一種上位者的威嚴。
他談的不是生意,是國策。
他管的不是商賈,是人心。
「這,這就是儒商嗎?」孟硯田感嘆道。
正感嘆著,旁邊突然傳來一陣極具感染力的大嗓門。
「哎呀!
劉老闆!
您還在猶豫啥呢?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
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孟硯田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材圓潤的胖子,正拉著一個操著外地口音的商人在那裡唾沫橫飛。
那胖子正是王德發。
「劉老闆,您是外地來的,可能不知道咱們江寧以前是個啥樣。
半年前,這城西那片地,那是野草比人高,流民比狗多!
誰去誰倒霉!
可現在呢?
那是桃花源!」
王德發手舞足蹈,繪聲繪色地描述著。
「咱們書院帶著流民開了荒,現在的屯田區,那是稻花香里說豐年!
還有那趙家村,以前那是出了名的土匪窩,現在那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您這批貨要是投進去,那就是在金窩窩裡下蛋!
穩賺不賠!」
那個外地商人被王德發說得一愣一愣的,眼裡的猶豫慢慢變成了心動。
「真,真有那麼神?」
「那是必須的!」王德發一拍胸脯,「我王德發還能騙您不成?
您要是不信,待會兒就去城西看看!
您看看那些流民是怎麼變成財主的,看看那些泥腿子是怎麼自己管自己的!
那場面,嘖嘖嘖,連知府大老爺看了都豎大拇指!」
「行!
既然王少爺這麼說,那我就信這一回!
簽了!」
外地商人一咬牙,當場就在契約上按了手印。
孟硯田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
這胖子,雖然看著油滑,但這口才,這感染力,非同尋常。
孟硯田暗暗稱奇。
不過,更讓他感興趣的,是王德發口中那個被吹得神乎其神的桃花源。
「屯田區,趙家村。」
孟硯田在心裡默念著這兩個名字。
「真有那麼神?
還是這胖子在吹牛?」
「好一個致知書院。」
孟硯田收起報紙,牽起老馬,目光投向城西的方向。
「那老夫就去看看,你們這所謂的泥土裡的真理,到底長出了怎樣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