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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孟硯田:我一定要見見陳文

2026-02-18 01:39:26 作者: 聞香識女

  離開了繁華的東市,孟硯田牽著老馬,順著官道一路向西。

  日頭漸漸毒辣起來,烤得大地有些發燙。

  官道兩旁的溝渠里,水位確實比往年低了不少,有些地方甚至已經露出了乾裂的河床。

  「大旱之年啊……」

  孟硯田嘆了口氣,心中隱隱有些擔憂。

  按照常理,這樣的災年,城外即便不是餓殍遍野,也該是田地龜裂、百姓愁苦,甚至已經開始有了逃荒的流民。

  然而,當他真正踏入寧陽縣的地界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愣住了。

  這裡並沒有想像中的蕭條。

  雖然天旱,但田地里的莊稼卻依然頑強地挺立著,葉片雖然有些捲曲,但根基扎得極深,顯然是被人精心照料過的。

  田間地頭,到處都是正在勞作的農夫。

  他們挑著水,揮著鋤頭,雖然汗流浹背,但臉上並沒有那種絕望的死氣。

  「老丈,借問一聲。」

  孟硯田叫住了一個正在地里深耕的老農。

  這老農皮膚黝黑,雖然瘦,但精神頭不錯。

  「今年這麼旱,這莊稼還能活嗎?

  我看別處的地都裂了,怎麼你們這兒的地還這麼鬆軟?」

  老農停下鋤頭,擦了擦汗,看了一眼孟硯田那副讀書人的打扮,咧嘴一笑。

  「老先生是外地來的吧?

  嘿,這您就不知道了。

  咱們這兒的地,那是按照致知書院張相公教的法子,進行過深翻的!」

  「深翻?」孟硯田一愣。

  他突然想起了剛才在商會裡,那個叫張承宗的年輕人說的話:「雖然今年少雨,但咱們深翻了土地,水分保得好。」

  當時他只覺得那是為了安撫商戶的託詞,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對啊!

  深翻!」老農得意地比劃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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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相公說了,把地翻深一尺,就能把底下的濕氣翻上來,還能存住天上的雨水。

  雖然費點力氣,但這莊稼的根能扎得更深,更能抗旱!

  您看,這苗子雖然看著不精神,但根子穩著呢!

  只要後面別發大水,今年的收成,至少能比去年高出一成!」

  孟硯田聽得心驚。

  「老丈,這法子費力氣吧?」孟硯田試探著問道,「我看這日頭這麼毒,您就不怕累壞了?」

  「累?

  累怕啥?」

  老農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什麼笑話。

  他指了指腳下的土地。

  「老先生,您是不知道。

  我以前是流民,這塊地是荒灘。

  是致知書院給官府提議給了這塊地,還簽了那個什麼《定額永佃契約》!

  上面白紙黑字寫著。

  這地,只要交夠了公糧,剩下全是我自個兒的!

  而且能傳給兒子,傳給孫子!

  這就是我們的命根子啊!」

  老農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像是在撫摸著稀世珍寶。

  「以前給地主幹活,那是混日子,能偷懶就偷懶,旱死了也不心疼,大不了去逃荒。

  可現在,這是給自個兒干!

  只要還有一口氣,就得守著這地!

  別說深翻一尺,就是翻三尺,我也樂意!

  只要熬過這一茬,明年還是好日子!」

  「民無恆產,則無恆心。」

  孟硯田喃喃自語,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聖人說了幾千年的道理,他以為他早就懂了。

  可直到今天,在這個烈日下的田埂上,看著這個老農眼裡的光,看著他那雙緊緊抓著泥土的手。

  他才算是真正明白了,什麼叫恆心。


  那不是靠教化喊出來的,那是靠恆產給砸出來的!

  「致知書院真的做到了把聖人言落實到這大地之上。」

  孟硯田對著老農深深一揖。

  ……

  告別了老農,孟硯田懷著更加複雜的心情,繼續前行。

  很快,他就來到了傳說中的趙家村。

  剛到村口,他就被一陣熱烈的爭吵聲吸引了。

  只見村口的祠堂前,圍滿了人。

  祠堂門口掛著一塊嶄新的牌子。

  趙家村公議會。

  孟硯田悄悄湊了過去,站在人群外圍。

  只見十幾個村民代表正坐成一圈,爭得面紅耳赤。

  「我覺得這次抗旱,咱們得湊錢打井!

  雖然貴點,但一勞永逸!

  咱們公帳上的錢正好夠!」一個壯漢拍著桌子喊道。

  「打井太慢了!

  遠水解不了近渴!」另一個精瘦的老漢反駁道,「我看還是得先修水渠,把白龍渠的水引過來才是正經事!」

  「白龍渠那邊正鬧著呢,水引不過來咋辦?

  錢不就打水漂了?」

  「那就去跟他們談!

  咱們有公議會,怕啥?」

  雙方吵得不可開交,誰也不讓誰。

  但奇怪的是,雖然吵得凶,卻沒人動手,更沒人罵娘。

  大家手裡都拿著帳本,嘴裡說的都是道理,都是為了村子好。

  孟硯田聽得目瞪口呆。

  這要是放在別的地方,這種涉及全村利益的大事,要麼是族長一言堂,要麼就是打一架解決。

  可在這裡,這群泥腿子,竟然像朝堂上的諫官一樣,在議事?

  「這位老兄。」孟硯田拉住一個看熱鬧的村民,「他們這麼吵,就不怕傷了和氣嗎?

  這村里沒個管事的人?」

  「管事的?」村民笑了,指了指那群人,「那不就是管事的嗎?

  那是咱們選出來的!

  他們吵那是好事!

  說明他們都在替咱們想辦法!

  要是他們不吵了,那才是壞事呢,說明他們穿一條褲子了,那咱們的公款就不安全咯!」

  村民指了指旁邊的一塊大紅榜。

  「您看,那是上個月的帳目。

  每一筆錢花哪了,收了多少,都貼在上面。

  這都是周相公教咱們的規矩。

  多虧了陳夫子和周相公定的這套規矩,咱們現在自己管自己,誰也不敢貪公家的錢,誰也不敢欺負人!」

  「是啊!」旁邊的大娘也插嘴道,「以前咱們怕族長,那是怕他的威風。

  現在咱們信契約,那是信它的公道!

  有了這公議會,咱們趙家村現在是上下一心,日子過得比蜜還甜!」

  孟硯田走過去,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帳目表,看著那些為了公事爭得面紅耳赤卻又井井有條的村民。

  這,這是什麼神仙法子?

  他當知府的時候,最頭疼的就是宗族勢力鐵板一塊,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族長就是土皇帝,欺男霸女無惡不作。

  可在這裡,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族權,竟然被這小小的公議會和帳目表,給關進了籠子裡!

  「這簡直是教化之大功德啊!」

  孟硯田看著那個公議會的牌子,內心感嘆

  「這就是致知書院的手筆嗎?

  不用聖人教化,不用官府強壓。

  只用了利益和契約,就讓這群平日裡最難管的刁民,變成了最守規矩的良民。

  這手段,不僅高明,而且直指人心。」

  他想起了自己在翰林院寫的那些關於教化萬民的奏摺,此刻覺得是那麼的蒼白無力,甚至是有些可笑。

  「我寫了一輩子的文章,想教化百姓,卻從未成功過。


  而陳文,他不寫文章,他只做事。

  結果,他做到了。」

  孟硯田站在祠堂前,久久沒有動彈。

  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顯得有些蕭瑟。

  「致知書院……陳文……」

  孟硯田在心裡默念著這幾個字。

  「我一定要見見這個人。」

  天色將晚。

  孟硯田懷著滿腹的心事,牽著老馬往回走。

  路過城門口的茶攤時,幾個讀書人的議論聲飄進了他的耳朵。

  「哎,聽說了嗎?

  正心書院明日要在聽雨軒舉辦江南雅集了!」

  「真的?

  那可是大場面啊!

  聽說沈山長要把《快雪時晴帖》拿出來!」

  「是啊!

  全江南的名士都要去!

  說是要品茶論道,共賞奇文!

  咱們也去湊湊熱鬧吧,說不定能沾點文氣!」

  「江南雅集?

  正心書院?」

  孟硯田停下腳步,眉頭微微一挑。

  若是換在昨天,他聽到這個消息,一定會欣然前往。

  畢竟他是文壇泰斗,這種風雅之事,最是對他的胃口。

  可是現在。

  剛剛看過了那些流民汗水澆灌出的良田,看過了趙家村公議會裡激烈的爭論,再聽這所謂的雅集,他只覺得有些恍惚。

  一邊是泥土裡的真理,一邊是雲端上的風雅。

  一邊是解決問題的實務,一邊是吟詩作對的清談。

  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道?

  「也罷。」

  「既然來了,那就去看看吧。

  看看這沈維楨的雅集,比起陳文這粗糲的實務。

  到底誰更能打動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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