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秦淮河畔,聽雨軒。
這座江寧府最負盛名的園林,今日士子云集。
沈維楨為了這場江南雅集,可謂是煞費苦心。
他不僅包下了整座園林,還特意從揚州請來了最頂級的樂師,從蘇州運來了最名貴的太湖石,甚至連掛在迴廊下的燈籠,都是用上好的宣紙糊成,上面題寫著歷代名家的詩詞。
大廳內那淡淡的龍涎香,讓人一聞便覺得心曠神怡,仿佛置身於雲端仙境。
沈維楨身穿一身月白色的鶴氅,手持麈尾,端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
雖然他極力表現得雲淡風輕,但眼睛還是忍不住卻時不時瞟向門口。
「山長,時辰差不多了,賓客們都到了。」
監院趙守禮湊過來,低聲匯報。
「陳文呢?」沈維楨問道。
「還沒見著。」趙守禮搖了搖頭,「致知書院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像是沒打算來。」
沈維楨冷笑一聲,「沒來?
也罷。
他不來也好,省得污了這滿堂的清氣。
只要那位來了就行。」
正說著,門口陸陸續續又進來幾波客人。
其中,一位身穿青灰色儒衫的老者,混在一群年輕士子中間走了進來。
他沒帶隨從,也沒有牽馬,手裡只拿著一把普通的摺扇,看起來就像是江寧城裡隨處可見的落魄老儒。
這正是微服而來的孟硯田。
「這位老先生,裡面請。」知客看他衣著普通,便隨手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個位置,「那邊還有空座。」
「多謝。」孟硯田也不在意,微微一笑,便走到那個偏僻的角落坐下。
這裡離主位很遠,看不清沈維楨的臉,但卻能把整個會場盡收眼底。
「這聽雨軒,倒是被他布置得極雅。」
孟硯田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雖然是角落裡的茶,但依然是上好的雨前龍井,入口回甘。
耳邊是悠揚的琴聲,鼻尖是淡淡的龍涎香。
周圍的士子們都在低聲談論著詩詞歌賦,言語間滿是對聖人的推崇和對風雅的嚮往。
這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那麼的親切。
三十年來,這就是他的生活。
這就是他最享受的舒適區。
孟硯田閉上眼睛,手指隨著琴聲輕輕敲擊著桌面,臉上露出了愜意的神色。
「沈維楨,果然是懂文人的人。」
此時,台上的沈維楨見人到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朗聲道。
「今日雅集,不談國事,不談俗務,只談風月,只論文章!
老夫特意請出了正心書院珍藏多年的前朝書聖王羲之《快雪時晴帖》摹本,請諸位共賞!」
隨著他的話音,兩名書童小心翼翼地展開了一幅捲軸。
雖然只是摹本,但那筆走龍蛇的氣勢,依然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好字!」
「字字珠璣,筆筆生風啊!」
讚嘆聲此起彼伏。
孟硯田也忍不住走上前去,仔細端詳。
他雖然見過真跡,但這幅摹本的水平確實極高,甚至連那幾處斷筆的飛白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不錯,確是上品。」孟硯田點頭讚許。
沈維楨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既然有佳作,豈能無佳句?」
沈維楨看向一直侍立在一旁的正心四傑。
「靈均,你們幾個,今日也別藏拙了。
以此帖為題,各賦詩一首,請在座的前輩們指點指點。」
這正是沈維楨計劃中的一環。
用古玩字畫來展示底蘊,用弟子才華來展示教學成果。
謝靈均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搖著摺扇,目光掃過全場,最後有意無意地落在了孟硯田身上。
「學生不才,獻醜了。」
謝靈均清了清嗓子,略一思索,便開口吟道:
「快雪時晴佳氣濃,羲之筆下走游龍。
莫道書生無膽氣,胸中自有百萬兵!」
「好!」
「好詩!好氣魄!」
「不愧是蘇州解元!
這一句胸中自有百萬兵,道盡了我輩讀書人的風骨啊!」
滿堂喝彩。
就連孟硯田也微微頷首。
這詩雖然略顯狂放,但也確實有些才氣,對仗工整,意境也不錯。
緊接著,孟伯言、方弘、葉恆也紛紛登場。
有的談經義,有的論古今,一個個口若懸河,引經據典,把氣氛推向了高潮。
沈維楨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幕,心中得意到了極點。
他偷偷觀察著孟硯田的表情,見這位狀元郎頻頻點頭,甚至偶爾還會露出一絲微笑,就知道這把穩了。
「看來,這一步棋走對了。」
沈維楨暗想。
「孟硯田雖然想搞實務,但他骨子裡還是個文人。
只要讓他沉浸在這些錦繡文章里,讓他找回當年指點江山的感覺,他就會忘記那些粗鄙的泥腿子,就會覺得我們正心書院才是他的知音!」
然而,此時孟硯田聽著這雅集的談論,回想起昨日的見聞,感受卻越來越複雜。
孟硯田聽著謝靈均那句「胸中自有百萬兵」,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張承宗那雙滿是老繭的手。
他又聽著方弘在那兒高談闊論「民為邦本」,腦海中卻想起了趙家村那張貼滿數字的帳目表,還有那個老農說的「只要這地是我的,我就守著它」。
一種強烈的撕裂感,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百萬兵……民為邦本……」
孟硯田在心裡喃喃自語。
「是啊,你們這些小娃子,說得真好聽啊。
可是,你們見過真正的兵嗎?
你們見過真正的民嗎?
你們知道流民餓得吃樹皮是什麼樣子嗎?
你們知道為了搶一口水,兩個村子能打出人命嗎?」
「你們在這裡吟詩作對,喝著幾十兩銀子一斤的茶,談論著天下蒼生。
可你們連這聽雨軒的門都沒出過,連那牆外的乞丐都沒正眼看過!」
「這是憂國憂民?
這不就是在無病呻吟!」
孟硯田看著眼前這繁花似錦的盛宴,突然覺得一陣索然無味。
那些精美的茶點,此刻在他嘴裡如同嚼蠟。
那些華麗的詩詞,此刻在他耳中如同噪音。
他覺得自己像是坐在雲端,腳下踩著的卻是虛空的雲霧,隨時都會掉下去摔個粉身碎骨。
而那種踏踏實實踩在泥土裡的感覺,那種在商會裡看著真金白銀流動的充實感,此刻卻讓他無比懷念。
就在這時,一陣不和諧的喧譁聲,隱隱約約從園林外傳來。
「求求你們了!行行好吧!給口吃的吧!」
「滾開!這裡是聽雨軒!也是你們這些臭要飯的能來的地方?」
「別打!別打!我們就是想討口水喝……」
這些聲音在這種高雅的場合,顯得格外刺耳。
沈維楨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怎麼回事?
誰在外面喧譁?」
一個家丁匆匆跑進來,低聲匯報:「回山長,是幾個外地來的流民,想闖進來討飯。
小的已經讓人把他們趕走了。」
沈維楨點了點頭,「雅集之事不能讓外人打擾,有辱斯文。」
周圍的士子們也紛紛附和:「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然而,坐在邊上的孟硯田,在聽到有辱斯文的時候,握著茶杯的手猛地顫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