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57章 人在雅集,心在致知

第257章 人在雅集,心在致知

2026-02-19 06:20:50 作者: 聞香識女

  次日,秦淮河畔,聽雨軒。

  這座江寧府最負盛名的園林,今日士子云集。

  沈維楨為了這場江南雅集,可謂是煞費苦心。

  他不僅包下了整座園林,還特意從揚州請來了最頂級的樂師,從蘇州運來了最名貴的太湖石,甚至連掛在迴廊下的燈籠,都是用上好的宣紙糊成,上面題寫著歷代名家的詩詞。

  大廳內那淡淡的龍涎香,讓人一聞便覺得心曠神怡,仿佛置身於雲端仙境。

  沈維楨身穿一身月白色的鶴氅,手持麈尾,端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

  雖然他極力表現得雲淡風輕,但眼睛還是忍不住卻時不時瞟向門口。

  「山長,時辰差不多了,賓客們都到了。」

  監院趙守禮湊過來,低聲匯報。

  「陳文呢?」沈維楨問道。

  「還沒見著。」趙守禮搖了搖頭,「致知書院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像是沒打算來。」

  沈維楨冷笑一聲,「沒來?

  也罷。

  他不來也好,省得污了這滿堂的清氣。

  只要那位來了就行。」

  正說著,門口陸陸續續又進來幾波客人。

  其中,一位身穿青灰色儒衫的老者,混在一群年輕士子中間走了進來。

  

  他沒帶隨從,也沒有牽馬,手裡只拿著一把普通的摺扇,看起來就像是江寧城裡隨處可見的落魄老儒。

  這正是微服而來的孟硯田。

  「這位老先生,裡面請。」知客看他衣著普通,便隨手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個位置,「那邊還有空座。」

  「多謝。」孟硯田也不在意,微微一笑,便走到那個偏僻的角落坐下。

  這裡離主位很遠,看不清沈維楨的臉,但卻能把整個會場盡收眼底。

  「這聽雨軒,倒是被他布置得極雅。」

  孟硯田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雖然是角落裡的茶,但依然是上好的雨前龍井,入口回甘。

  耳邊是悠揚的琴聲,鼻尖是淡淡的龍涎香。

  周圍的士子們都在低聲談論著詩詞歌賦,言語間滿是對聖人的推崇和對風雅的嚮往。

  這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那麼的親切。

  三十年來,這就是他的生活。

  這就是他最享受的舒適區。

  孟硯田閉上眼睛,手指隨著琴聲輕輕敲擊著桌面,臉上露出了愜意的神色。

  「沈維楨,果然是懂文人的人。」

  此時,台上的沈維楨見人到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朗聲道。

  「今日雅集,不談國事,不談俗務,只談風月,只論文章!

  老夫特意請出了正心書院珍藏多年的前朝書聖王羲之《快雪時晴帖》摹本,請諸位共賞!」

  隨著他的話音,兩名書童小心翼翼地展開了一幅捲軸。

  雖然只是摹本,但那筆走龍蛇的氣勢,依然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好字!」

  「字字珠璣,筆筆生風啊!」

  讚嘆聲此起彼伏。

  孟硯田也忍不住走上前去,仔細端詳。

  他雖然見過真跡,但這幅摹本的水平確實極高,甚至連那幾處斷筆的飛白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不錯,確是上品。」孟硯田點頭讚許。

  沈維楨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既然有佳作,豈能無佳句?」

  沈維楨看向一直侍立在一旁的正心四傑。

  「靈均,你們幾個,今日也別藏拙了。

  以此帖為題,各賦詩一首,請在座的前輩們指點指點。」

  這正是沈維楨計劃中的一環。

  用古玩字畫來展示底蘊,用弟子才華來展示教學成果。

  謝靈均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搖著摺扇,目光掃過全場,最後有意無意地落在了孟硯田身上。


  「學生不才,獻醜了。」

  謝靈均清了清嗓子,略一思索,便開口吟道:

  「快雪時晴佳氣濃,羲之筆下走游龍。

  莫道書生無膽氣,胸中自有百萬兵!」

  「好!」

  「好詩!好氣魄!」

  「不愧是蘇州解元!

  這一句胸中自有百萬兵,道盡了我輩讀書人的風骨啊!」

  滿堂喝彩。

  就連孟硯田也微微頷首。

  這詩雖然略顯狂放,但也確實有些才氣,對仗工整,意境也不錯。

  緊接著,孟伯言、方弘、葉恆也紛紛登場。

  有的談經義,有的論古今,一個個口若懸河,引經據典,把氣氛推向了高潮。

  沈維楨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幕,心中得意到了極點。

  他偷偷觀察著孟硯田的表情,見這位狀元郎頻頻點頭,甚至偶爾還會露出一絲微笑,就知道這把穩了。

  「看來,這一步棋走對了。」

  沈維楨暗想。

  「孟硯田雖然想搞實務,但他骨子裡還是個文人。

  只要讓他沉浸在這些錦繡文章里,讓他找回當年指點江山的感覺,他就會忘記那些粗鄙的泥腿子,就會覺得我們正心書院才是他的知音!」

  然而,此時孟硯田聽著這雅集的談論,回想起昨日的見聞,感受卻越來越複雜。

  孟硯田聽著謝靈均那句「胸中自有百萬兵」,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張承宗那雙滿是老繭的手。

  他又聽著方弘在那兒高談闊論「民為邦本」,腦海中卻想起了趙家村那張貼滿數字的帳目表,還有那個老農說的「只要這地是我的,我就守著它」。

  一種強烈的撕裂感,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百萬兵……民為邦本……」

  孟硯田在心裡喃喃自語。

  「是啊,你們這些小娃子,說得真好聽啊。

  可是,你們見過真正的兵嗎?

  你們見過真正的民嗎?

  你們知道流民餓得吃樹皮是什麼樣子嗎?

  你們知道為了搶一口水,兩個村子能打出人命嗎?」

  「你們在這裡吟詩作對,喝著幾十兩銀子一斤的茶,談論著天下蒼生。

  可你們連這聽雨軒的門都沒出過,連那牆外的乞丐都沒正眼看過!」

  「這是憂國憂民?

  這不就是在無病呻吟!」

  孟硯田看著眼前這繁花似錦的盛宴,突然覺得一陣索然無味。

  那些精美的茶點,此刻在他嘴裡如同嚼蠟。

  那些華麗的詩詞,此刻在他耳中如同噪音。

  他覺得自己像是坐在雲端,腳下踩著的卻是虛空的雲霧,隨時都會掉下去摔個粉身碎骨。

  而那種踏踏實實踩在泥土裡的感覺,那種在商會裡看著真金白銀流動的充實感,此刻卻讓他無比懷念。

  就在這時,一陣不和諧的喧譁聲,隱隱約約從園林外傳來。

  「求求你們了!行行好吧!給口吃的吧!」

  「滾開!這裡是聽雨軒!也是你們這些臭要飯的能來的地方?」

  「別打!別打!我們就是想討口水喝……」

  這些聲音在這種高雅的場合,顯得格外刺耳。

  沈維楨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怎麼回事?

  誰在外面喧譁?」

  一個家丁匆匆跑進來,低聲匯報:「回山長,是幾個外地來的流民,想闖進來討飯。

  小的已經讓人把他們趕走了。」

  沈維楨點了點頭,「雅集之事不能讓外人打擾,有辱斯文。」

  周圍的士子們也紛紛附和:「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然而,坐在邊上的孟硯田,在聽到有辱斯文的時候,握著茶杯的手猛地顫抖了一下。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