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個有辱斯文。」
門口一個清朗的聲音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身白衣的陸文軒走了進來,手裡還攥著一份報紙。
「陸公子?」沈維楨一愣,本想發怒,但看到是陸文軒,便笑道,「文軒賢侄來晚了。
不過無妨,快請入座,咱們正談到興頭上呢。」
「入座就不必了。」
陸文軒走到大廳中央,將手中的《風教錄》攤開在桌上,指著那個醒目的標題。
「諸位都是江南名士,飽讀詩書。
文軒今日有一事不明,特來求教。」
「哦?陸公子請講。」沈維楨雖然不悅,但礙於陸家的面子,還是耐著性子問道。
「城西白龍渠,大旱爭水,幾千村民械鬥一觸即發。
上游豪強截流,下游百姓斷糧。
官府無錢修渠,宗族互不相讓。」
陸文軒環視全場,目光誠懇。
「這等死局,若是換了在座的諸位,該如何解?
是靠詩詞歌賦去感化豪強?
還是靠聖人微言去勸退流民?」
這個問題一出,原本還熱鬧非凡的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剛才還高談闊論的士子們,一個個面面相覷,沒人敢接話。
豪強霸道,宗族難纏,還沒錢。
這就是個爛攤子,誰沾上誰倒霉。
「這……」方弘皺了皺眉,試探著說道,「此乃教化未至之過。
若平日裡多宣講禮義廉恥,豪強自會通過讓利,百姓自會忍耐……」
「忍耐?」陸文軒打斷了他,「都要餓死了,怎麼忍?
若是你的家人快餓死了,你還會跟豪強講禮義嗎?」
「你!」
方弘語塞。
「那就用重典!」葉恆接話道,「亂世用重典。
誰敢鬧事,抓起來便是!」
「抓得完嗎?」陸文軒反問,「幾千號人,法不責眾。
若是激起民變,這罪責誰擔?」
葉恆也閉嘴了。
一圈問下來,滿堂名士,竟然沒有一個人能拿出一個可行的辦法。
「陸公子。」
沈維楨終於忍不住了,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術業有專攻。
治水安民,那是官府的事,是俗吏的活兒。
咱們是讀書人,讀的是聖賢書,修的是浩然氣。
若是把精力都浪費在這些雞毛蒜皮的瑣事上,那還要衙門幹什麼?
咱們今日只談風月,不談俗務。
這種平民之事,休要再提!」
「是啊。」周圍的士子們紛紛附和,仿佛找到了遮羞布,「咱們是讀書人,不沾這些因果。」
聽著這些推脫之詞,角落裡的孟硯田,握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
這一幕,何其熟悉。
三十年前,他也曾這樣坐在高堂之上,面對著底下的爛攤子,束手無策,只能用有辱斯文來掩飾自己的無能。
「俗務?雞毛蒜皮?」
孟硯田在心裡苦笑。
「那是幾千條人命啊!
在你們眼裡,竟然只是瑣事二字?」
一種深深的羞愧感,湧上心頭。
他看著眼前這群誇誇其談的後輩,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眼高手低的自己。
「原來我們一直都活在夢裡。」
陸文軒也笑了。
「沈山長說得對,術業有專攻。」
陸文軒收起報紙。
「既然諸位解決不了,那自然有人去解決。
你們可知今日致知書院的人為何沒來?
因為此時此刻,陳山長正帶著他的弟子們,站在白龍渠的堤壩上!
他們在用他們的所學,去奮力解開這個連官府都解不開的死局!」
「什麼?!」
四傑猛地抬起頭。
他們四人今日還一直期待能和致知書院那幾位能再次相見。
或許能再來一場酣暢淋漓的辯論呢。
沒想到他們沒有來,竟然是去解決實務了?
「他們真的去了?」謝靈均喃喃自語。
他想起了在致知書院的那七天,想起了李浩的算盤,周通的律法,還有張承宗的鋤頭。
「如果是他們或許真的有辦法?」
一種強烈的好奇心,在四傑心中瘋狂生長。
他們太想知道,這一次致知書院到底會用什麼手段,去破這個讓眾人都束手無策的局。
「陸兄……」孟伯言下意識地想要開口詢問,卻被沈維楨嚴厲的目光瞪了回去。
沈維楨此時內心一陣怒火。
這陳文不來就算了,這個陸文軒來這裡搗亂,給陳文站台是怎麼回事?
這陸家公子什麼時候跟那致知書院也穿一條褲子了?
那陳文難道給這陸公子什麼好處了?
不對啊,這陸公子也不缺錢啊。
沈維楨一時想不明白,但越想越氣。
在這麼多士子面前,他也不好發作。
更何況那位孟大人還在場。
他喝了一口茶,讓自己冷靜下來,微微笑道,
「那種死局,神仙難救。
陳文去了,很可能會給自己惹上麻煩。
若是他今日能應邀來雅集,老夫還能親自勸一勸他。」
「能不能救,看過才知道。」
陸文軒不再多言,對著眾人拱了拱手。
「諸位繼續雅集,文軒告辭。」
說完,陸文軒大袖一揮,轉身離去。
看著他決絕的背影,大廳里一片死寂。
沈維楨氣得臉色鐵青,卻發作不得。
而角落裡的孟硯田,也緩緩站了起來。
「白龍渠,豪強,宗族。」
孟硯田在心裡默念著這幾個詞。
當年,他就是倒在了這三個詞面前,落得個灰溜溜回京的下場。
那成了他一輩子的心魔。
「陳文,你真的能解開嗎?」
「三十年了。
老夫也該去看看,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那經世致用的治國之道。」
想到這裡,他便轉身也悄悄走了出去。
一直在偷偷觀察孟硯田的沈維楨,看到他竟站起來離去,內心十分震動。
他竟然就這麼走了?
甚至連那杯精心準備的明前茶,都沒喝完?
「完了……」
陸文軒來搗亂事兒小,可孟大人都直接離去,這雅集還有什麼意義?
沈維楨面如死灰,一時間竟有些失神。
「山長,您怎麼了?
詩會還繼續嗎?」旁邊的趙守禮湊過來問道。
沈維楨無力地擺了擺手。
「散了吧,都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