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知書院議事廳內。
「啪!」
李浩重重地撥下算盤上的最後一顆珠子。
他的眼眶熬得通紅。
「先生,帳算平了。」
李浩拿起一份密密麻麻寫滿數字的方案,站起身來。
圍在沙盤周圍的陳文、顧辭、周通等人,立刻將目光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連正端著早飯包子啃的王德發,也趕緊咽下嘴裡的肉,豎起了耳朵。
「說說吧。」陳文點點頭。
「根據承宗師兄昨天冒死測回來的數據。」李浩指著沙盤上的白龍渠,「如果我們將那三處淤堵點徹底疏通,白龍渠每天的活水量,大約是一萬方。」
「然後是人帳。」
李浩翻開第二頁。
「下游的王家村和趙家村,一千二百畝粗糧,要保命熬過旱季,每天的保底水是兩千四百方。
上游的李家村,加上李宗翰的那三百畝桑林,保底水是兩千方。
這就去掉了四千四百方。
也就是說,在保證所有人所有莊稼都不被旱死的前提下,我們每天還能多出五千六百方水!」
聽到這個數字,張承宗眼睛一亮,激動地一拍大腿:「太好了!
我就知道這渠里有水!
只要有這五千多方,足夠大家都過個好秋了!」
「別急,這才是剛開始。」
李浩微微一笑,繼續道。
「水是有了。
但如果直接放下去,大家肯定又要搶,李宗翰也肯定還會截流。
因為他種的是桑樹,他想要的是大豐收,不是保命。
所以,這多出來的五千六百方水,怎麼分,怎麼賣,才是咱們這套方案的靈魂!」
李浩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筆,卻沒有寫字,而是畫了一個水桶的圖案。
「先生之前說,這多出來的水可以當商品賣。
我順著這個思路,想了一宿怎麼定這水錢才最合理。」
李浩指著水桶的底部。
「首先,這水桶最底下的這部分,也就是大家用來活命的保底水。
咱們分文不取!
這是老天爺給的,是官府兜底的活命水。
誰敢在這上面收錢,就是與天下人為敵,咱們商會也不賺這種昧心錢!」
他手中的石筆往上移,在水桶的上半部分重重地畫了一道橫線。
「但是!
只要超過了這個保底的線!
上面的這些水,就不是用來活命的了,這是用來生利的!」
「誰想多用水,誰想讓自己的桑樹長得更好賺更多的錢,就得拿真金白銀來買這超額水!
而且,這多用的水,價格不能定死了。
你用的越多,說明你越有錢,這後續的水價就得越貴!
我算過了,李宗翰的桑林如果足量澆灌,每畝地能多賺十兩銀子。
那咱們這超額的水,前五桶收他五文錢,後五桶就收他十文錢!
他為了保桑樹,砸鍋賣鐵也會買!」
「乖乖……」王德發聽得目瞪口呆,「這前面不要錢,後面拼命宰?
這買賣也太一本萬利了吧?」
「漂亮!」
陳文聽完,也忍不住拍案叫絕。
「李浩,你這套算法不僅算清了利潤,還算準了人心!」
陳文走上前,在李浩畫的那個水桶旁邊,用石筆寫下了四個大字。
「階梯水價。」
陳文看著眾人,解釋道:「李浩的這套算法,我給他起個名字,叫階梯水價。
用基礎的水量保障民生,用高昂的超額水價去限制豪強的無度索取。
既保了底線,又兼顧了效率。」
李浩一拍腦袋,道:「先生,您這個名字起的太貼切了。
我的意思就是這個!
那水價像階梯一樣,超額之後,用的越多,花錢越多!」
王德發聽著這些新鮮的知識和算法,只覺得腦子嗡嗡的。
他瘋狂的思考著,很快他又提出了一個樸素的疑問。
「可是,還有個問題啊。
那水是白龍渠里的,又不是你家井裡打出來的。
就算李宗翰願意出錢買,那這買水的錢,該給誰啊?
總不能給咱們書院吧?
那咱們不成貪官了?」
「問得好!」
李浩打了個響指,順手在黑板上又寫下了四個大字。
水利商會。
「這錢,當然不能給咱們。
這錢,得給股東!」
李浩開始拋出他昨晚熬了一夜設計出來的終極大殺器。
「在說分錢問題之前,咱們得先算清花錢的問題,因為眼下最關鍵的問題是,修渠的錢從哪裡來。
這白龍渠是個爛尾工程,要疏通這三個大淤堵點,還要修水閘,至少需要一萬兩白銀。
官府沒錢,咱們商會也不當這個冤大頭。
那這錢誰出?」
李浩打了個響指,順手拿起石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圓餅圖,分成了幾塊。
「先生之前提出了水利商會的構想,讓我找准股權和分紅的平衡點。
昨晚我熬了一宿,把這個商會的股權結構和集資方案,徹底算明白了!」
李浩指著圓餅圖。
「這白龍渠的修繕,至少需要一萬兩白銀。
官府沒錢,這錢得咱們來湊。
我的方案是。
李家村豪強李宗翰出六千兩現金!
下游的王家村和趙家村出人出力,折算成兩千兩的乾股!
剩下的兩千兩,由咱們江寧互助商會墊資!」
「等等!」王德發發現了問題,眉頭一皺,「李宗翰出資最多,占了六成。
按照商場的規矩,他就是絕對的大股東,有絕對的控制權。
那這水利商會以後還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他想改水價就改水價,想斷水就斷水,這跟以前有什麼區別?」
「嘿嘿,德發,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李浩得意地笑了,他在李宗翰的那塊六成的餅上,畫了一條斜線。
「咱們這叫水利商會,關係到民生,不能完全按普通商會的規矩來!
我在這份招股書里加了一條表決權限制!
李宗翰雖然出了六千兩,享有六成的分紅權。
但他在水利商會裡的表決權,被死死地限制在了四成!」
「而咱們江寧商會也就是代表官府的這部分,雖然只占兩成股份,但手裡握著一票否決權!
只要是涉及調整保命水額度修改水價的重大決議,沒有咱們商會點頭,他李宗翰就是有一萬兩銀子也說了不算!
當然,分紅也是有時間限制的,初期給他十年分紅時間。
十年之後,這白龍渠自然要收歸官府,收益用於改善民生。
這樣的設計,咱們就完美解決了現在官府沒錢,大家也沒人願意出錢修渠的問題!」
王德發豎起大拇指:「你這招太黑了!
這是要人家的錢,還要人家的命啊!
那李宗翰是個土皇帝,他能願意簽這種條約?」
「他當然願意。」顧辭搖了搖摺扇,輕笑一聲,接過了話茬。
「德發,你只看到了他受的委屈,沒看到他面臨的死局。」
顧辭走到沙盤前,指著李家村的位置。
「如果他不入股,繼續強行截流。
第一,他要養幾百個家丁防著下游來拼命,這是巨額開支。
一旦打起來出了人命,官府就要拿他開刀。
第二,天天鬧事,他那幾百畝桑林沒人敢去幹活,最後桑樹還得死一半。
而如果他簽了這份協議呢?」
顧辭摺扇一收。
「他雖然失去了對水渠的絕對控制權,但他那六成的分紅可是實打實的!
下游買水的錢,大頭全進了他的腰包!
他出資的那六千兩遲早會賺回來,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更重要的是,他成了水利商會的最大出資人,成了帶頭修渠的大善人!
從一個欺壓鄉里的惡霸,洗白成了地方名流,連官府都得承他的情!
他只要腦子沒進水,就知道這筆買賣不僅不虧,簡直是名利雙收!」
「原來如此!」王德發激動道,「這樣一來,下游幹活的老百姓也有了股份,以後這水渠就是大家共同的搖錢樹,誰要是敢搞破壞,全村人都得跟他拼命!
這就解決了沒人管的問題!」
「有了這個水利商會的細則,這水渠算是徹底活了!」
陳文坐在上首,聽著弟子們的討論,滿意地點了點頭。
李浩的這套水權模型和股權分離,已經初具現代企業治理的雛形。
用利益將死敵捆綁成命運共同體,同時用機制防止豪強作惡。
「帳算得漂亮,架構也搭得精妙。
李浩做的很不錯。」
陳文站起身,繼續道。
「但那李宗翰畢竟是個橫行鄉里多年的豪強,是個不折不扣的滾刀肉。
他今天答應了你,交了錢。
明天要是反悔了呢?
要是他仗著自己在上游,強行把水閘一關,不認這股份了呢?」
陳文看向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周通。
「利益能讓人動心,但約束貪婪的,永遠只能是規矩。」
「周通,你的《分水契約》準備好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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