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江寧街頭。
「賣報咯!
賣報咯!
《江寧風教錄》特刊!」
「城西白龍渠幾千人要火併!
致知書院張相公下泥潭尋活路!」
「快看
快看!」
無數的報童穿梭在大街小巷,手裡揮舞著還帶著油墨香氣的報紙。
不到半個時辰,這期由蘇時連夜趕製出來的特刊,就傳遍了江寧城的每一個角落。
城南,一家並不起眼的客棧內。
孟硯田坐在靠窗的桌旁,手裡端著一碗清粥,但他卻遲遲沒有喝下一口。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桌上那份剛剛買來的《風教錄》上。
《白龍渠系列報導之二:張相公泥潭尋水,一丈一尺量人心》
文章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引經據典的酸腐氣。
它就像是一把冰冷而鋒利的刻刀,將昨天白龍渠畔發生的一切,血淋淋地解剖開來。
孟硯田看到了文章里描寫的那個滿身泥濘的年輕人。
「……頂著漫天的污言穢語。
他沒有辯解,只是默默地跳進了那條散發著惡臭的乾涸溝渠。」
「他用自製的木尺,一寸一寸地測量著河床的高低。
他蹲在田埂上,一家一戶地詢問著老農們活命的底線。」
看到這裡,孟硯田握著報紙的手微微顫抖了起來。
這就是他昨天親眼見到的那一幕啊!
當時他只覺得震撼,卻不明白那個年輕人到底在幹什麼。
現在,看了這篇報導,他終於全明白了。
「這是在量家底,是在摸底線!」
「治大國若烹小鮮,治水更是如此。
如果沒有這些最基礎的數據,任何所謂的仁政和大義,都是建立在沙灘上的樓閣,風一吹就散了。」
孟硯田想起了自己當年做知府時,只是坐在衙門裡看縣誌、聽匯報,就拍腦袋定下了方案。結果不僅沒解決問題,反而激化了矛盾。
「老夫當年若是能有這位張相公一半的務實,何至於落得那般下場?」
一種深深的自責和敬佩交織在心頭。
孟硯田繼續往下看,目光落在了文章的最後一段。
「……不是沒水,是水路堵了。
不是民刁,是人心慌了。
致知書院正在算一筆活命帳。
水有源,人有底。
死結欲解,且看明日智者如何定分止爭!」
「好一個定分止爭!」
看著報紙,孟硯田也開始思索。
「你們這筆活命帳,你們到底要怎麼算呢?」
……
同一時間,陸府書房。
陸文軒穿著一身寬鬆的便服,手裡也拿著同樣的一份報紙。
看完之後,他不僅沒有像孟硯田那樣神色凝重,反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陳先生果然是好手段!」
「昨天我還在想,那白龍渠的死局,豪強霸道,宗族難纏,就算致知書院的人去了,又能如何?
難道真能憑空變出水來?」
「沒想到啊,他們竟然不按常理出牌。」
「先讓張承宗去下泥潭,用實打實的數據和汗水,把那些暴躁的村民給穩住,把這顆隨時會爆炸的火雷給按死!」
「然後再用這篇檄文,把事情鬧大,把高帽子給帶上。
不僅占領了道德制高點,還把所有人的胃口都吊了起來!」
陸文軒合上摺扇,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作為世家少主,他太清楚這種造勢的威力了。
「現在,全江寧的眼睛都盯著白龍渠。
那個李家村的豪強,就算是塊鐵板,在這麼大的輿論壓力下,也得掂量掂量敢不敢亂來。」
「數據有了,勢也造足了。」
陸文軒停下腳步。
「接下來,他們拿著這些數據該如何破局呢?
顧兄此次又會扮演怎樣的角色呢?」
……
紫金山麓,正心書院。
客房內,正心四傑圍坐在一張桌子旁。
桌子中央,擺著的正是那份《風教錄》特刊。
四個人都沒有說話。
昨天聽雨軒的雅集,他們雖然在場,但在陸文軒發難之後,那場文會就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
他們滿腹經綸,卻連一個流民都救不了。
他們自詡清流,卻眼睜睜看著別人在泥潭裡為了生計掙扎。
這種強烈的落差感,本就讓他們備受折磨。
而今天早上看到的這篇報導,更是讓他們羞愧難當。
「泥潭尋水……一丈一尺量人心……」
孟伯言看著那兩行刺目的標題。
「各位,你們說我們讀的這些書,到底有什麼用?」
孟伯言抬起頭。
「我們天天在這裡背《禹貢》,研究上古的水利制度,爭論大禹治水到底是堵還是疏。
可是,當真正的旱災來臨,當幾千個百姓快要渴死的時候。
我們能幹什麼?
我們連白龍渠的泥有多深都不知道!」
「而那個張承宗……」方弘咬著牙,拳頭捏得死緊,「他卻實實在在地跳進了那條臭水溝里,去量水位,去問民情!」
「他不用引經據典,但他做的每一件事,卻比我們寫的任何一篇文章都更像仁政!」
謝靈均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昨天自己在聽雨軒里吟誦的那首「胸中自有百萬兵」。
現在想來,那簡直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我們在雲端上做夢,人家在泥土裡救人。」謝靈均苦笑一聲,「這就是我們和致知書院的差距嗎?」
「可是,這死局怎麼解?」
葉恆突然開口,他雖然也被震撼,但他那靈活的腦子依然在飛速運轉。
「文章寫得再好,張承宗再能吃苦,也變不出水來啊!
上游的豪強不放水,下游的百姓不妥協。
他們說要定分止爭?
怎麼定?
難道真的像文章里說的那樣,能算出一筆讓所有人都滿意的活命帳?」
這個問題,問住了在場的所有人。
是啊,感動歸感動,但現實是殘酷的。
那種死局,在他們看來根本無解。
「這次的報導既然是第二期,那就應該還有下一期。
咱們持續關注吧。」葉恆說道。
謝靈均此時小聲道:「噓,小聲點,別讓山長聽到。
不然他會說我們耽誤功課了。」
……
山長精舍內,沈維楨將手中的報紙狠狠地揉成了一團,砸在了地上。
「譁眾取寵!
簡直是跳樑小丑!」
沈維楨氣得胸膛劇烈起伏,那張一向儒雅的臉此刻變得有些扭曲。
昨晚孟硯田的不辭而別,已經讓他顏面掃地,心中惶恐不安。
他本來還想著今天去補救一下,結果一睜眼,就看到了這滿大街的致知書院。
「泥潭尋水?
定分止爭?
真以為自己是聖人了?
白龍渠那個爛攤子,連歷任知府都搞不定,就憑陳文帶著幾個毛頭小子,也想解開這個死局?」
「好!
老夫就看著你們怎麼死!
豪強是那麼好惹的?
宗族是那麼好安撫的?
你們現在造這麼大的勢,不就是想讓這江寧所有的眼睛都看你致知書院的表演嗎?
你陳文就那麼自信?
我倒要看看,你陳文要怎麼收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