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說得對。」周通點頭,「水是流動的,防偷水是最難的一環。
如果只靠增加人手去巡邏,成本太高,而且防不勝防。
所以,我們要從內部瓦解他們。
關於這個問題,我也早考慮好了。」
周通指著契約上的第三條。
「契約規定,無論誰去偷水,哪怕是受人指使。
只要有人敢自首或者告發,並拿出實證。
官府不僅免除告發者的罪責,還要從偷水者的罰金,或者是抵押地契的折銀中,抽出一半,直接重賞此人!」
話畢,眾人都討論起來。
王德發甚至誇張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一臉驚恐地看著周通。
「乖乖,周師兄,你這招也太損了吧!
你這是在誅心啊!」
王德發瞪著眼睛比劃著名。
「你想想,李宗翰要是派家丁去偷水,萬一被抓住了,罰金少說也得幾百兩吧?
那一半的賞金,就是一百多兩銀子!
一百多兩啊!
一個家丁干一輩子也賺不到這麼多錢!
有這筆巨款在這兒擺著,那李宗翰還敢派人去偷水嗎?
他連晚上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
生怕自己最信任的家丁,為了那一百多兩銀子,轉頭就把他給賣了!」
「這叫重賞之下,必有叛徒!」
李浩也聽得頭皮發麻,但隨即便是一陣狂喜。
「絕了!
真是絕了!
不用咱們派人去盯著,李宗翰自己人就把自己人給盯死了!
這叫用利益對抗利益,用人性約束人性!」
顧辭也不禁撫掌讚嘆:「首告免罪,重賞逆徒。
周通此法,深得法家之精髓。
用最堅固的內部利益去瓦解最堅固的堡壘,李宗翰這回是防不勝防了!」
陳文也點評道。
「律法若只是高懸於堂上,不過是一紙空文。
只有紮根於人性最幽暗的深處,利用人性的弱點去防範罪惡,這才是真正的法治智慧。
周通,你這道防線,立得極穩。」
周通只是靜靜地接受著眾人的震撼。
對他來說,律法從來不是死板的條文,而是操控人心的工具。
「最後。」
周通翻到了契約的最後一頁。
「第四,水位紅線。」
「前面三道防線,防的是惡人,防的是貪婪。
但還有一種情況,是我們必須防的,那就是天災。」
一直沒說話的蘇時,此刻突然抬起頭。
「周師兄說得對。
如果大旱一直不停,如果老天爺就是不下雨。
白龍渠里的水越來越少,到最後,連下游老百姓保命的兩千四百方水都不夠了怎麼辦?」
蘇時的聲音微微發顫,仿佛看到了那最絕望的場景。
「那時候,如果李宗翰拿出天價,一百文甚至一兩銀子買一桶水!
下游那些快餓瘋了的窮人,為了眼前的銀子,會不會把最後一口保命水賣給他?
賣了水,桑樹活了,李宗翰賺錢了。
可是全村的老百姓呢?
拿著銀子卻買不到一粒糧食,最後活活餓死!
這契約,豈不是成了殺人的幫凶?」
蘇時的問題,讓大家都沉默了。
是啊,在極端的生存危機面前,任何商業交易都有可能變成富人剝削窮人生命的屠刀。
「所以,契約的最後一條,是為老天爺留的。」
周通指著沙盤上那個代表大壩的位置。
「我們要在白龍渠的大壩上,刻下一條朱紅色的水線。
這條線,代表著下游百姓最低的生存用水量。
契約規定,一旦水位降至這條紅線之下,視為大災之境!」
「此時,所有的水票買賣,即刻廢止!
無論李宗翰出多少錢買超額水,水利商會也不賣。
如果他想向村民買水票,那無論村民願不願意賣,任何交易都不被承認!
所有剩下的水,一滴也不准澆桑樹!
必須由公議所統一分配給口糧田,只為活命!」
「違者,可報官府,按罪論處!」
這段話一出,大講堂內鴉雀無聲。
在商業利益和生命底線之間,周通毫不猶豫地用冰冷的律法,畫出了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
大講堂內短暫地寂靜之後,張承宗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眼眶有些發紅。
「有了這條紅線,不管老天爺怎麼作威作福,老百姓心裡就有底了!」
農家出身的他,太知道這種天災對於種地人的打擊了。
李浩也稱讚道:「確實。
若是連命都沒了,賺再多的銀子又賣給誰去?
周師兄這道紅線,才是咱們這套方案最大的仁。」
王德發更是連連點頭:「對對對!
錢可以不賺,底線不能破!
以後誰要是敢在這條紅線下面做買賣,不用衙門動手,我王大秀才第一個帶人去掀了他的攤子!」
陳文終於站了起來,他走到周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通,你這四道防線,不僅定下了分水之規,更立下了大夏朝的法治之魂!」
陳文轉過身,面向所有弟子。
「商業再自由,也不能凌駕於生存權之上!
契約再神聖,也不能違背人性的底線!
這四道防線,就是我們致知書院給這天下,給那位孟大人交出的一份完美的答卷!」
「定權、交易、入股、分紅!
加上這四道法度的鐵壁!
顧辭!」
陳文猛地看向那個搖著摺扇的年輕人。
「在!」顧辭大聲應道。
「有了這本帳,有了這份契約。
你談判的底氣,足了嗎?」
顧辭「啪」地一聲合攏摺扇。
「何止是足?
那簡直是穩操勝券!
我現在都等不及了!」
「先不急。」陳文卻擺了擺手,打斷了顧辭的興奮,目光轉向了蘇時。
「在顧辭單刀赴會之前,我們還得先造一場東風。」
「蘇時。」
蘇時立刻會意,「先生我懂,我繼續我的系列報導。」
陳文欣慰地點頭,「不僅要寫,而且要連夜加印,明天一早,我要讓這篇報導貼滿江寧城的大街小巷,尤其是李家村和那兩個下游村子的村口!」
「文章的內容,就把今天李浩和還有周通今日所講,用最直白最通俗的話寫出來!
具體內容,你要自己把控。」
陳文解釋道:「輿論先行。
一方面,我們要讓下游的村民清清楚楚地知道,咱們給他們爭來了什麼權利,守住了什麼底線。
只要他們懂了支持了,這民心就是咱們最硬的後盾!
另一方面。」陳文冷笑一聲。
「這也是在給李宗翰施壓!
當全城的老百姓甚至全城的官紳都知道了這套完美的雙贏方案,他李宗翰如果還要一意孤行,強行截流,那他就是與全江寧的民意為敵,與大夏朝的底線為敵!
到時候,不用我們動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更重要的是,那位微服私訪的孟大人。
他不是想看咱們怎麼定分止爭嗎?
那就把這份答卷,明明白白地攤開在他面前,讓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清楚!」
「是!」蘇時道,「學生這就去潤筆!
定讓這篇報導成為射向那李宗翰的第一支冷箭!」
「等等,光有報紙還不夠。」
陳文突然轉過頭,看向正在吃燒餅的王德發。
「德發,你的活兒也來了。」
「啊?先生,我也要寫文章啊?」王德發苦著臉。
「你不寫文章,你忘了你說書的任務了?」陳文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蘇時的文章寫得再通俗,這江寧城裡也有大半的泥腿子不識字。
那階梯水價,契約的條目聽著玄乎,老百姓萬一聽不懂,這民心就聚不起來。」
「你先好好地把剛才李浩和周通所講徹底消化清楚,有不懂的地方就問他倆。
明天你帶上咱們書院幾個口齒伶俐的夥計,去城西最熱鬧的茶攤,去白龍渠的堤壩上!
你就用你那張嘴,把李浩和周通的這套方案,給我編成大白話講給老百姓聽!」
「告訴他們,賣水票是怎麼賺錢的!
當股東是怎麼分紅的!
那條紅線是怎麼保他們命的!」
「只要老百姓聽懂了,知道跟著咱們干不僅有水喝還能分錢,他們就再也不會去跟著李宗翰鬧事了!
當然了,還要講給那位孟大人聽。」
王德發拍著胸脯保證。
「得嘞!
先生您就瞧好吧!
這事兒我最拿手了!
我保證給他們講得明明白白!
我得讓他們知道,咱們致知書院這是在給他們送搖錢樹呢!
至於那位狀元郎。
我保證把他忽悠得,不是,是感動得熱淚盈眶!」
陳文環視著這群摩拳擦掌的弟子,終於大手一揮。
「好!
輿論先行,說書造勢,謀士斷後!
顧辭,等這股東風吹透了江寧城,你就去會會那個土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