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你家老爺。
昨夜《風教錄》特刊發了三萬份,如今整個江寧城的人都知道他李家村截了救命水!
告訴他,知府衙門的三班衙役,還有城防營的兵馬,已經在城門外集結完畢!
再告訴他,下游兩千個紅了眼、拿著鐮刀的村民,距離這裡,只有不到三里地!」
「我顧辭今日站在這裡,是這扇門外最後一道理智的防線。
香若燃盡,我未進正門,便意味著談判破裂。
屆時……」
顧辭冷哼一聲,拿出一張蓋著鮮紅大印的公文紙,在管家眼前晃了晃。
「衝破這扇門的,就不再是我這個跟你講道理的讀書人。
而是兩千個要吃人的餓鬼!
還有這張空白公文,李知府隨時可以填上聚眾謀反罪名的抄家令箭!」
顧辭猛地一收摺扇。
「你去問問你家老爺,他這幾百個拿著木棍的家丁,擋得住暴民,擋得住大夏朝的王法嗎?!」
管家看著那鮮紅的知府大印,雙腿一軟。
他雖然橫,但也知道這印意味著什麼。
他不敢再耽擱,連滾帶爬地跑進內堂。
看到這一幕,遠處的陸文軒忍不住在心裡大喝了一聲!
「好一招反客為主!
好一招借勢壓人!
你不開門,我就拿外面的兩千暴民和知府的令箭來砸你的門!
把上門求人,硬生生變成了上門索命!」
陸文軒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這位好友。
上次在蜀地靠一把扇子開路,這一次竟然靠一柱香。
如果是自己,能不能想到這些手段呢?
而灌木叢後的孟硯田,也被顧辭這番凌厲的反擊驚住了。
他本以為這是一個秀才上門求情的戲碼,卻沒想到,這年輕人竟然用一炷香的時間,把原本的絕對劣勢,瞬間翻轉成了對豪強的絕殺!
「這年輕人,竟然懂得利用這漫天的民怨和官府的威懾,來做自己的籌碼!
他不是來談判的,他是來下達生死狀的!」
……
李家內堂。
「老爺!老爺!
那姓顧的帶著知府的文書來了!
還說外面有兩千暴民要來抄家!」
內堂里,李宗翰聽完管家的匯報,猛地站了起來。
「放屁!」李宗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咬牙切齒,「一個酸秀才,幾張破報紙,就想把老子詐住?
什麼兩千暴民,肯定是他在危言聳聽!」
李宗翰雖然嘴上硬,但他能在鄉野間混成土皇帝,靠的就是多疑和謹慎。
他沉著臉,立刻對身邊的心腹吩咐道:「去!
上望樓!
看看下游到底有什麼動靜!
再派人騎快馬去城門那邊探探,看府衙是不是真的出動了!」
心腹領命而去。
李宗翰背著手在堂內焦躁地踱步。
時間一點點過去,那柱香在門外燃燒的青煙,仿佛飄進了他的心裡,讓他越發覺得不安。
他真的開始擔心門外顧辭的那柱香燒完了。
沒過多久,那心腹連滾帶爬地從外面沖了進來,臉色慘白。
「老爺!不好了!
全是真的!」
「下游的官道上,黑壓壓的全是人!
怕是有好幾千,手裡都拿著傢伙,正往咱們這兒趕呢!
最多還有兩柱香就到了!
說是聽一個胖子在茶館講完他們致知書院的分水方案後,那些泥腿子就坐不住了!」
「還有去城門的兄弟也傳回信了,府衙的捕快班頭已經點齊了人馬,就等知府一聲令下!」
李宗翰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這才意識到,那個站在門外的年輕人還真是有備而來。
外面是幾千個要跟他同歸於盡的暴民,背後是隨時準備抄他家平息民憤的官府。
他這幾百個家丁,在這兩股力量面前,簡直就像是螳臂當車!
如果那柱香燒完了,顧辭走了,那他李宗翰今天還真不好收拾。
此刻硬撐著沒什麼好處,還不如讓他書生進來,先穩住局面再說。
「快!
快去開正門!」
李宗翰大喊一聲,隨即也朝著大門走去。
「把那群瞎了眼的狗奴才都給我踹開!
快開門迎客!」
……
線香在微風中靜靜地燃燒著。
才燒了不到五分之一。
「轟隆隆!」
伴隨著一陣沉悶的響聲,李家大院那扇厚重的朱漆正門,被人從裡面猛地推開了。
「哎呀!
這不是顧公子嘛!
誤會!
天大的誤會!」
李宗翰隔著老遠就伸出雙手,一溜小跑來到顧辭面前。
「都是下人瞎了狗眼,不懂規矩,怠慢了顧公子!
我已經讓人把那個狗奴才拖下去打板子了!
顧公子,快快請進!
快快請進!」
顧辭看著滿臉堆笑的李宗翰,目光落在那根還在燃燒的線香上。
他伸出腳,輕輕一踩,將線香碾滅。
「李員外,這正門還算寬敞。」
顧辭微微一笑,搖開摺扇,在一眾家丁敬畏的目光中,大步跨進了李家大院的門檻。
樹上的葉敬輝看到這一幕,無聲地笑了笑,鬆開了扣著弓弦的手指。
「好小子,真沉得住氣。
咱們蜀地那趟,真沒白去啊。」
山坡上,陸文軒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朱漆大門,笑了笑。
「第一關過的精彩。
顧兄,接下來的談判,就只能等你之後給我講了。
祝你好運。」
說完,陸文軒轉身,向著白龍渠大壩的方向走去。
另一邊,孟硯田牽著老馬,望著李家大院,久久無語。
「一炷香,叩開豪強死門。
這大夏朝的讀書人里,何時出了這等兼具膽識與謀略的年輕後生?」
孟硯田翻身上馬。
「老夫,等你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