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宗翰聽完這番話,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的腦子在飛速旋轉。
六千兩……買水……分紅……保住桑林……洗白名聲……
他在心裡飛快地撥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以前,他只盯著眼前的這口水,覺得誰搶走了誰就是仇人。
可現在,這個姓顧的年輕人,三言兩語就把他的眼界給拔高了!
把這口死水,變成了一個不斷生錢的聚寶盆!
如果真按顧辭說的辦,這不僅不是一筆虧本買賣,這簡直就是一本萬利的搖錢樹啊!
之前他只覺得這賺錢就是你死我活的。
現在竟然還有大家都賺錢的好事兒?
「這,這主意是誰想出來的?」
李宗翰咽了口唾沫,有些激動。
「把老天爺的水變成能分紅的買賣,還能把那幫要拼命的泥腿子變成修渠的苦力。
這簡直是神仙放屁——非同凡響啊!」
「李員外過譽了,不過是點粗淺的生意經罷了。」顧辭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笑著問道,「那麼,這買賣,李員外做還是不做?」
「做!做!
當然做!」
李宗翰激動得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來。
「六千兩就六千兩!
只要能保住我的桑林,還能有這分紅的進項,這錢我李某人全出了!」
李宗翰搓著手,眼珠一轉,老狐狸的本性又露了出來。
他開始討價還價,試圖在這場巨大的利益分配中,攫取更多的權力。
「不過,顧公子。
在商言商,既然我出了這六千兩,占了大頭,那這水利商會以後是不是得我說了算?
這水價定多少,什麼時候放水,什麼時候截流,還得是我這個大股東來定奪吧?
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虧待了致知書院和那些村民的!」
李宗翰笑得像一隻成了精的黃鼠狼。
他心裡算盤打得極響。
只要把控制權拿到手,等渠修好了,老子想改水價就改水價,想逼著下游把水票賤賣給我他們也得受著。
到時候,這白龍渠還不是我李家的天下?
看著李宗翰那副嘴臉,顧辭不僅沒生氣,反而暢快地笑出了聲。
「李員外的心思,顧某懂得。
在商言商,出了大頭自然想多要點話事權,人之常情嘛。」
顧辭拿起茶壺,親自給李宗翰的杯子裡添了些熱水。
「不過李員外啊,這買賣雖好,但牽扯的人太多。
下游幾千號村民,若是覺得您這個大股東處事不公,保不齊哪天晚上就偷偷去掘了堤壩,砍了您的桑樹。
這防賊防一夜,總不能防一輩子吧?
所以,為了防小人,也為了長久地保護李員外您的利益。
咱們醜話說在前頭,得立個規矩。」
顧辭說著,慢條斯理地拿出了另一份厚厚的文件,輕輕地推到那本帳冊的旁邊。
「我們致知書院做事,先算利益,後立規矩。
利益咱們算清楚了。
現在,李員外不妨看看這份能保您長治久安的規矩。」
李宗翰看著推到面前的那份厚厚的文件,上面寫著《白龍渠分水與商會章程》幾個大字。
他本能地感覺到一絲不妙,但仗著自己出了六千兩銀子,覺得就算有規矩,那也是約束下游那些泥腿子的,還能把自己這個大金主怎麼著?
「規矩是得有,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嘛。」李宗翰打著哈哈,伸手去拿契約,「讓我看看,致知書院給那些刁民定了什麼緊箍咒。」
顧辭卻先他一步,將摺扇壓在了契約上。
「李員外,這契約里的字有些多,也有些拗口,不如由顧某來為您一條條拆解,免得您看岔了意思。」
顧辭臉上的笑容依舊如春風般和煦。
「首先,是關於這白龍渠水利商會的股權與紅利。」
顧辭用摺扇點了點契約的最前面幾行。
「李員外出了六千兩,名義上是占了六成的大股東,日後賣水的紅利,自然也是您拿大頭。
但這分紅的期限,咱們得定個章程。
這白龍渠畢竟是天下人的水。
這份契約,為期十年。
十年之內,會社的收益歸股東。
十年之後,這修好的水渠、建好的新水閘,將全部無償歸還給地方官府,作為江寧府的公產。
李員外,用六千兩,換您桑林十年大豐收和水費分紅,這筆帳怎麼算您都是賺的,這期限,您沒意見吧?」
李宗翰眼角抽動了一下。
他本想著祖祖輩輩把持這水渠吃干抹淨呢,現在只能吃十年。
但轉念一想,十年分紅,確實也夠他回本並大賺一筆了。
「十年……也罷,我認了。」李宗翰咬了咬牙,「那這會社裡的大事小情,既然我出錢最多,總該聽我的吧?」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點。」
顧辭搖了搖頭。
「李員外,水利商會的運營是個麻煩事兒,所以我們致知商會雖然只出資兩千兩,占兩成股份,但我們在這公議所中,擁有一票否決權。」
「什麼?!」李宗翰剛壓下去的火氣又冒了上來,一臉的不忿,「我出大頭,你們拿兩成,還能一票否決我?
顧公子,天下哪有這種把大股東當提線木偶的道理?
那這水利商會到底誰說了算?」
顧辭沒有像之前那樣疾言厲色,反而刷地一聲展開摺扇,輕輕搖了搖。
「李員外,您別急著上火。
顧某這麼安排,其實也是迫不得已,是為了讓您這筆買賣能安安穩穩地做成。」
李宗翰喝了一口茶,「哦?
你們一票否決,還迫不得已了?」
顧辭身子微微前傾,十分認真地說道。
「是的。
我們其實也不想管,我們還要參加科舉呢。
但沒辦法,這事兒既然我們管了,那就要負責到底。
您想想,這水利商會、水票交易、股份分紅,這些新鮮玩意兒,別說大夏朝,就是往前翻一千年,有人玩過嗎?」
「這其中的帳目核算、階梯定價,繁瑣至極。
沒有我致知書院那些精通算學的專才來打理,您覺得光憑您手下那些收租的管家,能玩得轉這個盤子嗎?」
李宗翰一愣,回想起剛才顧辭給他看的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分成比例,確實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他雖然貪,但也知道這帳要是算不明白,最後肯定是一筆爛糊塗帳。
「這還在其次。」
顧辭收起摺扇,在桌面上點了點。
「最關鍵的是人心。」
「李員外,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您在這十里八鄉的名聲,您也清楚,不用我再細說吧?
若是這商會由您一個人說了算。
您覺得,下游那兩個村子,兩千多號被您斷過水的百姓,他們敢在這契約上按手印嗎?
他們不簽,這渠就修不起來,這生意就做不成!」
「而且李知府也不敢把這麼大一個干係到民生的工程,完全交到一個鄉野豪強手裡!
官府不批,這契約就是廢紙!」
顧辭的話,句句戳在李宗翰的軟肋上。
「所以,我們致知商會入這兩成股,拿這一票否決權。
看似是在削您的權,實則是我們在用整個致知書院的清譽,在用我們在百姓心中的威望,來給您這個爛攤子做保人!」
顧辭目光直視李宗翰。
「有我們在中間鎮著,老百姓信了我們,才會跟著簽契約,才會乖乖去修渠!
官府有了台階下,才會給咱們這買賣蓋大印!
李員外,您讓出這一點話事權,換來的是上下同心,政令通行,換來的是真金白銀的滾滾利潤!
您是個聰明人,這筆帳,難道還不懂怎麼算嗎?」
李宗翰被這番連消帶打的剖析說得啞口無言。
他坐在太師椅上,眉頭緊鎖,臉色陰晴不定。
顧辭這話雖然不好聽,但也是事實。
他現在這名聲,那些泥腿子別說跟他簽約了,打他都算輕的。
沒有致知書院這塊金字招牌頂在前面,他李宗翰就算是搬來金山銀山,也平息不了門外那幾千個準備拼命的泥腿子。
「唉……」
良久,李宗翰長長地嘆了口氣,無奈地擺了擺手。
「罷了罷了。
顧公子這番話,算是把我李某人的心思都看透了。
既然這盤棋非得你們來下,那這一票否決權,我認了!」
聞言,顧辭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李員外深明大義。
既然架子搭好了,那接下來咱們就看看這裡面的責任條款。」
「啊?
還有?」
李宗翰心說,我都把決策權都讓出去了,還不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