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最前方,王德發也張大了嘴巴。
「顧哥這是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了?
怎麼進去的時候是頭老虎,出來變成哈巴狗了?」
致知書院這邊,弟子們雖然早就知道顧辭的縱橫術厲害,但看到這一幕,還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李浩激動得一把抱住張承宗,算盤在手裡搖得嘩嘩作響:「成了!
咱們的帳算成了!
這鐵公雞拔毛了!」
張承宗看著那乾涸的溝渠,喃喃道:「太好了,這下莊稼有救了……」
在全場幾千雙目光注視下,顧辭閒庭信步地走到李德裕面前。
顧辭雙手抱拳,對著李德裕深深一揖。
「李大人,幸不辱命。
李員外深明大義,已在契約上畫押,願為這白龍渠重修之事,略盡綿薄之力。」
顧辭這番話,給足了李宗翰面子,也給足了官府台階。
李德裕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他紅光滿面地走上前,親自扶起顧辭:「好!好!
辛苦了!
致知書院的弟子們,當真國之棟樑!」
李宗翰見狀,也趕緊捧著紅木匣子,像獻寶一樣湊了上去。
「草民李宗翰,見過知府大人!
見過葉大人!」
李宗翰大聲說道,生怕周圍的百姓聽不見。
「草民深感這大旱之年,百姓受苦。
今日,草民願拿出祖傳的五百畝桑田地契作為抵押,並先期墊付一千兩現銀作為啟動資金!
草民願帶頭成立這白龍渠水利商會,為鄉親們修渠引水!
若有反悔,這地契便充作公用!」
這句話一出,幾千村民的隊伍里瞬間炸開了鍋。
剛才王德發在茶攤上說書,大家雖然聽懂了,但心裡其實還打著鼓,覺得這種好事輪不到自己頭上,覺得那姓李的不可能答應。
可現在,這個十里八鄉有名的惡霸,竟然當著知府大人的面,當著幾千號人的面,親口承認了!
不僅出了地契,還拿出了真金白銀!
「他真答應了?!」
「俺娘咧!
王胖子沒騙咱們!
這水渠以後真是咱們的了?!」
李德裕紅光滿面地走上前,親手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紅木匣子。
「好!
好一個深明大義的李員外!」
李德裕轉過身,面向大壩下方那幾千雙期盼的眼睛。
「鄉親們!
這白龍渠的死局,今日算是徹底解開了!」
李德裕頓了頓,目光轉向一直負手而立的陳文,以及他身邊的那些弟子們。
「今日能有這般化干戈為玉帛的大好局面,本官最要感謝的,是致知書院!」
「是張承宗不顧泥濘,一寸一寸為咱們量出了活命的水量!」
「是李浩精打細算,為咱們想出了這人人都能賺錢的股份之法!」
「是周通立下了不偏不倚的分水鐵律,是顧辭單刀赴會,說服各方!
是王德發的精彩解說和蘇時的默默付出!」
最後,李德裕對著陳文,深深一揖。
「是陳先生運籌帷幄,以經世致用之才,救了這幾千條人命,也替本官解了這燃眉之急!
本官代江寧府的百姓,謝過陳先生,謝過諸位才俊!」
知府大人帶頭行禮,底下那幾千個原本就對致知書院心懷感激的村民,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
「多謝陳夫子!」
「多謝各位相公!
致知書院是咱們的活菩薩啊!」
如海嘯般的感恩聲在白龍渠畔迴蕩。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誰是真正在為他們辦事,他們比誰都清楚。
顧辭適時地上前,拿出那份已經由李宗翰簽好字的《分水契約》原本,雙手呈給李德裕。
「大人,李員外業已畫押。
至於下游各村的代表,稍後便會組織鄉親們逐一補簽。」
「好!」
李德裕接過契約,從師爺手裡拿過那方象徵著江寧最高權力的知府大印,鄭重地在那份契約上蓋了下去!
「本官宣布!」李德裕朗聲道,「白龍渠水利商會,即刻成立!
李宗翰,任名譽會長!
具體事務由江寧商會負責。
此契約受官府永久保護!」
話畢,在場的眾人都激動地鼓起掌來。
此時,顧辭轉過頭看著身邊的李宗翰,微微一笑:「李會長,修渠還早。
眼下可用的水,先讓鄉親們聽個響吧。」
「是是是!」李宗翰雖然肉疼那一千兩銀子和地契,但此時此刻,他也被這種宏大的氣氛感染了,甚至生出了一種我真的是大善人的虛榮感。
他轉過身,對著堤壩上的家丁們瘋狂揮手:「開閘!
快他娘的給老子開閘!
把水放下去!」
十幾個赤著膀子的壯漢,喊著號子,死死地咬著牙,合力推動那巨大的木製絞盤。
「嘎吱,嘎吱」
伴隨著巨大的摩擦聲,那扇攔住了幾千人活路的厚重水閘,在陽光下被緩緩地吊了起來。
縫隙一開,被憋了許久的渾黃渠水,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轟隆隆!」
水流如同一條脫困的黃色狂龍,順著乾涸的河床,以雷霆萬鈞之勢沖了下去,捲起漫天的水花和泥沙!
「水,水來了!」
「來水啦!!!」
不知是誰喊出了第一聲,緊接著,那聲音就像是傳染一樣,變成了幾千人撕心裂肺的狂呼!
村民們瘋了。
他們扔掉了手裡的鋤頭鐮刀,那是他們原本準備的武器。
此時此刻,他們像孩子一樣,連滾帶爬地沖向河床。
「撲通!撲通!」
無數人跪倒在泥水裡。
他們任由那渾黃的渠水打濕他們的衣服,糊滿他們的臉龐。
有的人抱著頭,在泥地里嚎啕大哭,那是積壓了幾個月的絕望,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有救了。
我們的莊稼有救了!」
一個老農顫巍巍地跪在地上,對著堤壩的方向,對著李德裕,對著陳文和他的弟子們,重重地磕了下去。
「多謝李青天大老爺!
多謝致知書院的恩公啊!
你們是活菩薩啊!」
緊接著,成百上千的村民,紛紛跪倒在地,衝著大壩磕頭。
「多謝恩公!」
「致知書院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那聲浪比渠水的轟鳴還要巨大,直衝雲霄。
站在高坡上的陸文軒,看著下方這宛如神跡的一幕。
「以利驅人,以法立威,以仁收心。」
陸文軒看著被村民們視為神明般仰望的顧辭等人,笑著搖了搖頭,嘆服又羨慕。
「不費一兵一卒,不花朝廷一兩銀子。
硬生生地在這乾旱的死局裡,挖出了一條活路。
陳山長教的這些弟子果然沒讓大家失望。
顧兄,你這縱橫之術,也著實厲害。」
而在人群的最外圍。
孟硯田一個人靜靜地站在一棵老柳樹下。
他沒有像村民那樣狂歡。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奔涌的渠水,看著那些跪在泥地里又哭又笑的百姓,看著那個曾經囂張跋扈,現在卻滿臉堆笑掏錢的豪強。
兩行濁淚,無聲無息滑落,打濕了花白的鬍鬚。
「原來,這就是陳文所說的實務。」
「不用聖人說教,不用刀槍鎮壓。
僅憑一張算盤,一紙契約,就能把人性的貪婪關進籠子裡,把這絕望的死水變成生機勃勃的活水。」
這三十年來,他日思夜想,苦苦尋覓卻始終抓不住的東西。
今日卻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孟硯田嘆了一口氣。
這聲嘆息里,有三十年的委屈,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
他看著不遠處那個年輕山長陳文。
「這才是真正的經世致用。
這才是真正的聖人之道。
「是時候去會一會這位年輕的山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