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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孟硯田:先生,我有個朋友想讓我問下……(加更)

2026-03-01 11:33:38 作者: 聞香識女

  夕陽如血。

  喧鬧了一整天的白龍渠,終於漸漸安靜了下來。

  李宗翰也帶著他的家丁,拿著那份蓋了知府大印的契約,心滿意足地回了李家村。

  李德裕和葉行之更是不便多留,急著回衙門去寫報捷的奏摺。

  顧辭、張承宗等弟子們,也被陳文打發回去休息了。

  此刻,空曠的白龍渠畔只剩下陳文一個人,負手立在田壟之上,靜靜地看著那奔流不息的活水。

  一陣微風吹過,帶來了泥土的芬芳。

  「先生好手段。」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在陳文身後響起。

  陳文回過頭。

  只見一個身穿青灰布衣的老者,正緩步走上田壟。

  雖然衣著樸素,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儒雅氣度,卻在這夕陽下顯得格外醒目。

  孟硯田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急著離開,而是一直默默地觀察著這一切,直到所有人都走了,才終於走了出來。

  「用利益捆綁人心,用法度守住底線。

  不用一兵一卒,便讓豪強低頭,讓亂民安居。」

  孟硯田走到陳文身邊,與他並肩看著下方的水渠。

  「這等經世之術,老朽活了大半輩子,走南闖北,也是聞所未聞。

  今日,老朽算是徹底受教了。」

  

  「老先生客氣了。」

  陳文微微一笑,看來孟硯田準備以陌生人的身份跟自己交談了。

  也好,有些話只有在兩個所謂陌生人之間,才能說得最透徹。

  「這世上哪有什麼神乎其神的經世之術?」

  陳文指了指腳下的泥土。

  「不過是不馳於空想,不騖於虛聲罷了。」

  「百姓要活命,官府要安寧。

  是這血淋淋的現實逼著我們去想辦法,去算帳,去立規矩。

  坐在書齋里是想不出這些法子的。」

  孟硯田苦澀地笑了笑,目光有些渙散,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是啊,書齋里只有風花雪月,只有聖人教誨。」

  「先生這話說得透徹。

  只可惜這世上多的是空想之輩,少的是實幹之人。」

  孟硯田嘆了口氣,沉默良久,才說道。

  「老朽有一位故交。

  當年,他也曾像先生這般意氣風發。

  他滿腹經綸,懷揣著一顆為國為民的仁心,外放去做了一方父母官,本以為能造福一方。

  可是……」

  孟硯田轉過頭,看著陳文。

  「當他真正站在這田間地頭,面對那些刁詐的胥吏,面對那些貪婪的豪強,面對那些因為吃不飽飯而暴亂的流民時。

  他才發現,他讀的那些聖賢書,寫的那些錦繡文章,是多麼的蒼白無力。

  他想給百姓飯吃,但他算不清國庫的帳。

  他想給百姓公道,但他不知道怎麼給權力套上籠頭。

  最後,仁政變成了亂政,一腔熱血,換來的是滿地狼藉,只能灰溜溜地回京,做個整日修書的閒職。」

  「先生,」孟硯田此刻好像變成了一位求知的學子,「我那位故交常常自責,說百無一用是書生。

  這天下的讀書人,除了會寫幾篇酸腐的文章,是不是真的什麼都幹不了?」

  這是一個困擾了孟硯田三十年的死結,如今借著故交的殼子,被他拋了出來。

  陳文靜靜地聽著。

  他當然知道,這個所謂的故交就是孟硯田自己。

  他也自然懂得,有些傷疤隔著一層紙去縫合,反而不會那麼痛。

  陳文略做思考。

  想著如何對他進行最後的開解。

  「老先生。」陳文緩緩開口,「您那位故交,錯了。」

  「哦?」孟硯田一愣。

  「書生並非無用,只是放錯了地方,用錯了力氣。」


  陳文指著那條奔騰的水流。

  「老先生請看這白龍渠。

  我的弟子張承宗能下泥潭量水,李浩能撥算盤定水價,周通能引律法立契約。

  他們能解決這具體的糾紛,將來若是走入官場,便是這大夏朝未來的能臣。

  您那位故交在年輕時候,自然希望也成為這樣的人,這是人之常情。

  也是我本來教書育人的目標。」

  「但是,如果這天下只有他們幾個人懂這些。

  那他們累死,也只能修好這一條白龍渠,救活這幾個村子。」

  「大夏朝有千千萬萬條白龍渠,光靠幾個能臣,救得了這天下嗎?」

  孟硯田下意識地搖了搖頭:「救不了。」

  「這就是了。」

  陳文往前走了一步。

  「能下地治水者,是能臣。

  但能將這治水之法、這經世之理,寫成文章,傳遍天下,讓千千萬萬的讀書人都明白這個道理的。

  那是宗師!」

  陳文看著孟硯田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您的那位故交,他的才華在文,不在事。

  他之所以過了這麼多年,依然心結難去,依舊痛苦,是因為他非要拿自己最不擅長的鋤頭,去干農夫的活兒。

  他最強大的武器,其實是他手中的那支筆,是他在士林中的威望啊!」

  「如果他能用他的筆,去告訴這天下的讀書人。

  文章不僅要風雅,更要言之有物!

  如果他能用他在朝堂上的地位,去為這大夏朝,選拔出更多像顧辭他們這樣的幹才!

  那他立下的功德,豈是一條白龍渠可以比擬的?

  這何嘗不是為萬世開太平呢?」

  話畢,孟硯田沉默了。

  他呆呆地站在田壟上,他完全沒想到陳文會這麼說,他竟然沒有否定,還為之後的自己指了一條明路?

  「我的才在文,不在事……」

  「我修不好一條水渠,但我可以選拔出千萬個能修水渠的人……」

  孟硯田內心默默思忖。

  三十年來,他一直因為自己的事弱而自卑,拼命想要去證明自己能幹所謂實務,結果處處碰壁。

  後來他心灰意冷,回到了翰林院,但他卻只是把那裡當做自己的安全屋,整日縮在文章里,卻沒想過他還能再幹些什麼。

  自己明明擁有選才之權,可這麼多年,自己做了那麼多次主考官,自己選的那些人卻都是當年的自己。

  文章寫的花團錦簇,可實則空洞無物。

  好像文章和實務脫節,就是天經地義一樣。

  這也直接導致現在這些考生全成了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人。

  而今天,陳文卻告訴他。

  文章不僅要風雅,更要言之有物!

  他的文名,他的選材之權,就是他為這天下幹事的人,撐起的一把傘!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

  是啊,如果自己靠自己的文名,能影響這大夏的文風。

  如果自己敢突破常規,肯定那些有新意的文章,自己能護著那些種子,這何嘗不是一種實幹呢?

  他突然明白這位年輕山長為何自己不去科舉,而選擇教書了。

  他現在做的,不也是在為大夏培養更多的可用之人嗎?

  不就是想把他獨特的新學通過這些學生影響到更多人嗎?

  他這是在用自己的親身經歷來開解他人吶!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孟硯田突然仰起頭,放聲大笑起來,甚至笑出了眼淚。

  他突然感覺心胸一陣舒暢。

  他擦了擦眼角的淚花,後退兩步,無比鄭重地作了一個長揖。

  「老夫替那位故交,多謝先生解惑!」

  陳文微笑著拱手還禮:「老先生言重了。」


  夕陽終於完全落下,天空中亮起了第一顆星。

  「天色已晚,老夫也該回去了。」

  孟硯田牽起老馬,翻身而上。

  「陳先生,今日觀貴院之實務,老夫嘆為觀止。

  只是不知貴書院的弟子們,除了這泥土裡的真功夫,在那紙上的文章里是否也能有這般氣象?

  老夫倒是有些期待了。」

  「鄉試在即,讓我們拭目以待。」陳文拱手相送。

  「好!」

  孟硯田爽朗一笑,一揚馬鞭,老馬竟跑出了一股子意氣風發的勁頭,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陳文站在原地,看著孟硯田離去的方向。

  雖然孟硯田沒有多說什麼,但陳文那敏銳的直覺,已經從這場交談中捕捉到了最關鍵的信息。

  「孟大人已經認可了我們的新學和實務。

  他也不再執著於證明自己的實幹,而是要履行他作為宗師的選拔之責。」

  「他的心結已經解了,這場最大的東風已經握在了我們手裡。」

  「接下來的鄉試,就看你們的了。」

  陳文大走下田壟,向著書院的方向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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