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區,正心四傑的房間裡,門窗緊閉。
「快!
給我看看!」
方弘急不可耐地從葉恆手裡搶過一張皺巴巴的報紙。
這是他花了五兩銀子的高價,從一個後門路過的一個乞丐那裡偷偷買來的。
「別搶!
小心撕壞了!」謝靈均也湊了過去。
四顆腦袋擠在一張桌子上,借著微弱的光線,盯著那份《風教錄》特刊。
當他們看到李宗翰不僅沒有反抗,反而乖乖交出地契,甚至還當了那個什麼名譽會長時。
四個人都愣住了。
「他竟然真的簽了?」方弘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那可是六千兩銀子和祖傳的桑田啊!
李宗翰那種人,竟然會被一張紙給降服了?」
「不是被紙降服的,是被利降服的。」
謝靈均看著報紙上關於水權交易和股份分紅的詳細解釋。
「致知書院這幫人,太可怕了。
他們把李宗翰的貪婪恐懼甚至想要洗白名聲的虛榮心,全都算計得死死的。
在這套方案面前,李宗翰根本沒得選。
或者說,他心甘情願地跳進了這個籠子裡。」
孟伯言嘆了口氣。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在聽雨軒,還在高談闊論什麼教化豪強。
現在看來,那簡直是痴人說夢。
「我們還在空談,人家已經把仁變成了條款,變成了約束豪強的枷鎖,變成了百姓碗裡的水。」
孟伯言有一種深深的挫敗感。
「砰砰砰!」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突然響起,差點把四人的魂給嚇飛了。
「誰?!」謝靈均一把將報紙塞進袖子裡,強裝鎮定地問道。
「是我,趙思明。」門外傳來一個刻板的聲音,「奉山長之命,例行查房。
看看有沒有人私藏禁書毒草。」
四傑一聽是那個出了名的死心眼趙思明,頓時慌了神。
這要是被搜出來《風教錄》,按照沈維楨的脾氣,他們沒好果子吃的!
葉恆趕緊去開門,臉上堆滿了笑容:「哎呀,是趙師兄啊。
這麼晚辛苦了。
我們都在溫習經義呢,哪有什麼禁書?」
趙思明板著一張臉走了進來。
他掃視著房間。
他看到桌上那幾本倒扣著的《四書章句》,還有四人那明顯做賊心虛的表情,心裡頓時明鏡似的。
「是嗎?」
趙思明走到謝靈均面前,目光落在了他那微微鼓起的袖口上。
「謝師弟,你袖子裡藏的是什麼?」
「沒,沒什麼!
是我昨晚寫的詩稿!」謝靈均額頭冒汗,死死捂住袖子。
「拿出來。」趙思明伸出手,語氣嚴厲。
謝靈均知道躲不過去了,只能咬著牙,慢吞吞地把那份皺巴巴的《風教錄》掏了出來。
「完了。」其他三人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趙思明接過報紙,冷哼一聲:「山長三令五申,嚴禁私閱這等妖言惑眾之物!
你們身為正心四傑,竟然知法犯法!」
我這就去稟報山長!」
「趙師兄且慢!」謝靈均急了,連忙攔住他,試圖辯解,「這真的不是什麼妖言毒草!
您看看這上面寫的,這都是實打實為國為民的事啊!」
葉恆也跟著求情:「是啊師兄,您看這文章里寫的,張承宗泥潭量水,李浩精算股份,周通制定契約,顧辭單刀赴會,王德發街頭說書……
他們致知書院的核心弟子各司其職,硬是把白龍渠的死局給解了!
這等事跡怎麼能說是妖言呢?」
趙思明原本不為所動,正準備嚴詞駁斥。
但聽著聽著,他那一根筋的腦子突然卡了一下。
「等等。」趙思明皺起眉頭,打斷了葉恆的話。
「你剛才說,張承宗量水,李浩算帳,周通寫契約,顧辭去談判,王德發說書。
那,蘇時呢?」
「啊?」四傑被問得一愣。
「致知書院有六位核心弟子。
白龍渠這麼大的事兒,陳山長會不給蘇時安排任務嗎?」趙思明追問。
話畢,四傑也愣住了。
他們之前去致知書院交流的時候,蘇時被派過來了,他們對蘇時的印象不深。
導致他們現在還真忘了蘇時。
也對啊,不可能不給蘇時安排任務。
葉恆此時突然反應過來,「我知道了!
你們忘了咱們手裡拿的報紙了嗎?
這報紙其實是陳山長布下的輿論攻勢!」
謝靈均也一拍大腿,「是啊,咱們光顧著看報紙獲取信息。
卻忘了這報紙本身就是一種工具!」
孟伯言說道:「所以,寫這報紙的聽雨客就是蘇時!」
「他隱藏的好深啊!」方弘在一旁感嘆。
聽到蘇時的名字,趙思明眼睛一亮,
「報紙是蘇時寫的?」趙思明低頭看去,目光落在文章末尾的署名上。
聽雨客。
這筆名真好。
「原來他就是聽雨客?」
趙思明的心臟突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他這段時間時不時地念念《心經》,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那些不可告人的雜念。
在確認了這個署名後,又瞬間復活了。
「難道他的文章也寫得這般驚心動魄?」
趙思明偷偷咽了口唾沫。
他突然生出了一種強烈的衝動,他想看看那個蘇時筆下到底寫出了怎樣的世界。
葉恆此時看到趙思明的神情,問道:「趙師兄,你咋對那蘇時這麼關心?
你倆關係不錯呀?」
「咳!」
趙思明如夢初醒,重新板起臉,有些慌亂地說道。
「額,之前他來咱們學院交流,跟他打過照面。」
話畢,他突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是來檢查禁書的!
「你們別扯這麼有的沒的!
反正看這報紙就是不對!」
四傑趕忙繼續求情,「哎呀,趙師兄,你看看這報紙。
這真的不是毒草!」
趙思明一手把報紙拿了過去,「這報紙我不看!」
「不過。
念在你們是初犯,又是為了備考心切。」
趙思明把那份報紙飛快地摺疊好,極其自然地塞進了自己的懷裡,甚至還特意拍了拍,仿佛那是什麼珍貴的貼身之物。
「這份毒草,我就先沒收了。」
趙思明義正言辭地說道。
「下不為例!
以後要是再讓我發現,絕不輕饒!」
說完,他轉過身,邁著有些慌亂的步伐,快步走出了房間。
留在房間裡的四傑面面相覷。
「這就完了?」葉恆不可思議地撓了撓頭。
「看來,這趙師兄也是個外冷內熱的人啊。」孟伯言長出了一口氣。
只有謝靈均,看著趙思明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一向最認死理的趙思明,看到那份報紙竟然都手下留情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新學的威力,已經像春風化雨一般,開始滲透進這座看似堅不可摧的理學堡壘了。
謝靈均轉過頭,沉思道。
「科舉……」
「若是這大夏朝的科舉,真的能像陳先生說的那樣,開闢出一條新路。
那致知書院的他們,當真是會勢如破竹了……」
另一邊,孟伯言把燈吹滅,「大家都早點睡吧,剛得到通知說山長改了作息,從明日起,寅時就得起了。」
「啊?」眾人哀嚎。
「你們說,致知書院也會這麼搞嗎?」
「我覺得不會,陳山長不像是那種死板的人。」
「我覺得也是。」
「睡吧睡吧,不早了。」
……
PS:感謝喜歡排笙的鮮于努的五個催更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