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號舍內。
「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恆足矣。」
看著木牌上的這句話,李浩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生怕自己一個沒忍住,在這肅穆的考場裡狂笑出聲。
「太准了,先生太准了!」
李浩在心裡瘋狂吶喊。
這道題,不僅赫然列在《五三》的必考紅區里,更是他們在議事廳里,被先生按著頭反覆推演過無數次的經濟學母題!
在正心書院那幫書呆子眼裡,這道題考的是道德,是節約。
但在李浩這個財神爺眼裡,這道題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帳本!
「節流?
省錢能省出個太平盛世嗎?」
他想起了先生在講內卷的時候,提到過的增量。
對,就是增量。
節約當然可以,但如果沒有增量,必定陷入內卷!
李浩眼中精光四射,提筆懸腕,毫不猶豫地寫下了他的破題。
「財之恆足,非在乎束帶節用之窮窘,而在乎開源提效之大略也!」
他直接拋棄了傳統的節流論,一上來就定下了開源和增量的基調。
「所謂生之者眾,難道只讓農夫種地嗎?」
李浩筆走龍蛇,將自己在江寧商會運作絲綢深加工的經驗化用了進去。
「天下之財,非獨生於黃土。
農夫種桑是生,工匠織綢是生,商賈販運亦是生!
唯有農工商並舉,各盡其用,方能真正做到生之者眾!」
寫到為之者疾時,李浩笑了笑。
他想起了先生搞出來的那個速錄流水線。
四十多個人分工合作,把整個藏書樓在今天之內復現了出來。
「何為疾?
非人力之蠻幹,乃制度之精妙也!」
「若能如造紙般,搗漿、撈紙各司其職,則一日之功可抵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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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器物與規矩之效,方能達為之者疾之化境!」
這篇八股,表面上看依然是在解釋《大學》,字字句句都合乎規矩,但其里子卻已經被李浩用流水線、效率優化等他熟悉的新概念,塞得滿滿當當。
……
不遠處的號舍里,張承宗也正埋頭苦寫。
他沒有李浩那麼多花花腸子。
但他有一樣東西,是全考場所有考生都不具備的。
那就是泥土的厚重。
「生之者眾,為之者疾。」張承宗看著題目,眼前浮現出的是寧陽屯田區那些揮汗如雨的流民,是白龍渠邊那些為了兩方水拼命的老農。
「老百姓為啥不願生財?
為啥幹活不快?」
張承宗在心裡默默回答自己。
「因為他們怕!」
「怕種出來的糧食被地主收走,怕修好的水渠被豪強霸占!
沒有自己的地,誰會拼命幹活?」
張承宗深吸一口氣,他沒有去用那些晦澀的典故,而是直接把先生教的恆產論和定分止爭,用最質樸的語言寫了上去。
「民之生財,在乎心安。
心之安處,在乎利有所屬。」
「若天下之田皆為公有,或為豪強所並,則如一兔走而百人逐,民不思耕,而思奪,此公地悲劇也。
如此,何來生之者眾?」
「唯有定其名分,使農有其田,工有其器。
有恆產者方有恆心。
民知其所獲皆歸己有,必星夜勞作而不辭其苦。
此乃為之者疾之根本!」
張承宗的文章,就像他這個人一樣,沒有半點虛偽的粉飾。
它就像是從乾裂的土地里長出來的莊稼,充滿了最真實的生命力,句句都戳在最底層的民生痛點上。
……
而在周通的號舍里,這篇《大學》的經義,卻被解構成了另一種冷峻的色彩。
「財恆足……」
周通眼神如冰。
「財富的積累,不僅需要生和為,更需要守。」
「沒有規矩的財富,就像是抱著金磚走在鬧市的小兒,遲早會被人搶走。」
周通回憶著之前他做過的各種實務。
生絲券的制定,趙家村的析產興業令……
沉思良久,他提筆將他最擅長的律法思維完美地融入了八股之中。
「財之生也,需以法護之。
用之舒也,需以契束之。」
他將重點放在了如何保障生之者的權利上。
「若無嚴明之法度,則豪強巧取豪奪,生財者反受其害,安能持久?」
他將「用之者舒」解釋為官府在財政支出上的透明與契約精神,而非單純的省吃儉用。
「上下同欲,契約既成。
則民不畏強權之奪,官不私府庫之財。
如此,方能國泰民安,財源不竭。」
一篇探討經濟的經義,硬生生被周通寫成了一篇關於如何用律法保障經濟發展的政論文,邏輯嚴密得讓人找不到一絲破綻。
……
另一間號舍里,蘇時正閉著眼睛。
此刻的她,正處於一種極其玄妙的狀態。
她那座龐大的記憶宮殿正在高速運轉,正心書院藏書樓里的上萬卷書,化作無數金色的字符,在她的腦海中盤旋。
「生之者眾,食之者寡……」
蘇時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苦苦思索如何破題,因為她的腦子裡,已經瞬間調出了過去五十年裡,十二篇關於這句經義的歷代解元滿分卷,以及沈維楨在孤本上留下的私人批註。
「景泰三年解元卷,辭藻雖麗,卻失之空泛
景泰六年程文,理路嚴密,卻缺了情懷……」
蘇時在心中快速篩選融合。
她不需要去生搬硬套,她只是將這些歷代大儒最精華的思想作為骨架,然後填入屬於她自己的血肉。
作為《江寧風教錄》的主編,她那雙總是溫婉的眼睛裡,裝進了太多不該悲慘畫面。
被高利貸逼得賣兒賣女的老嫗,為了半口水被打得頭破血流的農夫,還有那些在夜風中無聲哭泣的織女。
蘇時睜開眼,提筆落墨。
「生者眾而用者舒,非獨君王之德,實賴天下之通。
閉塞則物稀而貴,流通則物豐而平。」
她將正心書院最純正的理學句式信手拈來,如羚羊掛角,不露痕跡。
但緊接著筆鋒一轉,卻化作了一把溫柔而泣血的刀。
「然則,何為食之者?何為生之者?」
蘇時發揮出她特有的細膩與感性,寫出了一段足以讓人動容的文字。
「錦衣玉食者,謂之不察民間之苦。
販夫走卒者,亦有仰天長嘆之悲。」
「若政令閉塞,上下不通,則雖有生之者眾,其血汗亦被強權所食。
是以,理財之本,不僅在於開荒拓土,更在於傾聽民意,明斷是非。
使生財者不泣血,使食利者知敬畏。」
她將浩如煙海的正統經典,直擊人心的細膩情感以及她主編《風教錄》中體會到的輿論通達可救民命的實務經驗,這三者完美地熔鑄在了一爐。
這是一種獨一無二的文風。
它比最正統的理學文章還要厚重淵博,卻又帶著絕大多數書生都難寫出的溫柔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