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初秋,本該是秋高氣爽,但由於連日大旱,此時的號舍里卻像是個蒸籠,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號舍,也就是考場。
它並非一間間寬敞的屋子,而是一排排用磚牆隔開的狹小格子。
高不過六尺,深不過四尺,寬僅僅三尺。
裡面只有兩塊木板,白天一高一低當桌椅,晚上拼在一起當床。
吃喝拉撒睡,甚至寫文章,都要在這方寸之地解決。
「咳咳,這什麼味兒啊?」
一個分到了臭號的書生剛一坐下,就被那股經年累月的騷臭味熏得連連乾嘔。
他趕緊用袖子捂住口鼻,但那股味道就是直往腦門裡鑽。
不遠處,趙家村的秀才趙文舉也正艱難地適應著環境。
他雖然吃過苦,但如此逼仄的空間,加上蚊蟲的叮咬,還是讓他有些心浮氣躁。
他拿出一塊干硬的燒餅啃了兩口,卻因為沒有熱水,噎得直翻白眼。
在這數萬名考生中,絕大多數人都在經歷著這種生理和心理的雙重折磨。
他們雖然滿腹經綸,但那柔弱的書生身子,在這考場刑具面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然而,在這片哀鴻遍野中有幾個人卻顯得畫風清奇。
「嘶!」
王德發坐在自己的號舍里,愜意地伸了個懶腰。
他先是動作熟練地從考籃里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些綠色的液體,在太陽穴,人中和手腕處狠狠地抹了一把。
那是他找回春堂專門定製的強效薄荷驅蚊油。
這油一抹,那股子直衝腦門的清涼瞬間驅散了悶熱。
周圍那些原本準備來飽餐一頓的蚊蟲,剛一靠近,就被這刺鼻的味道熏得暈頭轉向,紛紛墜機。
抹完油,王德發又拿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淡黃色磚塊。
這是周通研究出來的壓縮乾糧。
用炒熟的麵粉、芝麻、肉乾和糖混合壓制而成,不僅頂餓,而且耐放,嚼起來嘎嘣脆,還有點甜。
他咬了一口乾糧,喝了一口水壺裡的涼白開,然後在狹小的號舍里,開始做起了微型體操。
「一二三四,護好老腰。
五六七八,狗命要保。」
王德發一邊做,一邊在心裡感激葉教頭那一個月的毒打。
要不是那一個月的魔鬼訓練把他的皮肉磨厚了,就他這體型坐在這棺材一樣的格子裡,第一天就得憋死。
不只是王德發,顧辭、張承宗、李浩、周通等人,也都迅速地適應了環境。
他們有的在閉目養神,調整呼吸。
有的在默背《五三》,一切都井然有序,穩如泰山。
而在考場最深處,一個相對偏僻的號舍里。
蘇時正襟危坐。
她的臉色略顯蒼白。
她的衣服穿的很厚,十分悶熱。
「我不能倒下。」
蘇時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些身體上的不適強行從腦海中驅逐出去。
隨著她的呼吸平穩,那座龐大而精密的記憶宮殿在她的腦海中緩緩浮現。
正心書院的藏書,陳文的教誨,《五三》的架構……
無數的知識點像星辰一樣在她的意識中閃爍,隨時等待著被召喚。
「當!」
一聲清脆的銅鑼聲,在貢院上空迴蕩。
緊接著,一隊隊面容肅殺的巡考官,舉著巨大的木牌,開始在號道間穿梭巡視。
木牌上,用斗大的硃砂字,寫著本次鄉試第一場的經義題!
所有的考生在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那塊木牌。
「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恆足矣。」
看到這道題的瞬間,貢院內響起了一片壓抑的騷動。
有人歡喜,有人愁。
正心書院的號舍區。
謝靈均看著木牌上的那行字,原本還有些緊張,但很快興奮起來,甚至忍不住在心裡長嘯了一聲。
「天助我也!」
這道題太經典了!
這是《大學》里最著名的關於治國理財的論述,更是正心書院歷年必考必練的重頭戲!
沈維楨在閉關的最後一個月里,曾無數次讓他們背誦過這道題的破題和承題。
「看來山長對鄉試的預測是沒錯的。」
他鋪開宣紙,提筆蘸墨,幾乎不需要思考,一篇辭藻華麗的文章便如行雲流水般在腦海中成型。
「破題:治國之要,首在理財。
而理財之本,貴在節儉與重農也。」
「承題:蓋天下之財,生於地,長於時,聚於民。
若用之無度,則雖有千萬之眾耕作,亦不足以供其揮霍。
故治世之才,必先正心修身,克己復禮,禁絕奇技淫巧,驅遊手好閒之徒歸于田畝……」
謝靈均的文章,完全是沿著正心書院最正統的理學路線在走。
核心是節流與重農抑商。
他呼籲省吃儉用,要用道德來約束欲望。
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引經據典,對仗工整到了極點。
每一句話都踩在傳統理學的鼓點上,挑不出一絲毛病。
雖然寫的時候,他也曾想起在致知書院的交流,看到他們那些實務對現實的改變。
但科舉畢竟是科舉,山長已經做了預測,還有那麼多年經驗,跟著他准沒錯。
不僅是謝靈均,方弘、孟伯言等人看到這道題,也都鬆了一口氣,紛紛寫下了類似的破題。
他們覺得這把穩了。
然而,在貢院的另一角。
一身白衣的陸文軒,看著木牌上的題目卻沒有急著動筆。
他輕輕轉動著手中的毛筆,眉頭微蹙。
「生之者眾,食之者寡……」
陸文軒喃喃自語。
若是在兩個月前,若是沒有那本五三和顧辭所說的實務風向。
他一定會寫出和謝靈均類似的文章。
可是現在,當他再次看到這句熟悉的話時,他的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致知書院那些人的影子。
他想起了李浩在商會裡撥動算盤時那精明而自信的眼神。
想起了張承宗在泥潭裡丈量水流時那渾身泥濘的背影。
想起了顧辭在畫舫上,將那本《五三》推到他面前時那句狂妄的「我們才是大夏的未來」。
「節用真的能富國嗎?」
陸文軒在心裡問自己。
「聖人說生之者眾,難道就只有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才叫生嗎?
我陸家世代經商,商賈通流貨物,互通有無,難道不是在生財?」
陸文軒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如果順著這條路寫下去,他的文章將會偏離那套絕對的正統,甚至可能會被一些老頑固考官判為離經叛道。
但如果讓他再寫那些君子固窮的陳詞濫調,他過不了自己心裡那關。
「顧兄。」
陸文軒看向顧辭號舍的方向。
「這套《五三》,我可是看完了的。
今天我就借你們的新風,來釀一壺不一樣的酒。」
陸文軒眼神一凝,提筆落墨。
他決定打破傳統的束縛,將破題的重點放在了商道之上。
「財之恆足,非獨賴農夫之耕,亦需商賈之通。
工商皆為生財之本也。」
他的文章依然保持著特有的宏大氣象,但那文章的骨架和靈魂卻已經悄然發生了改變。
他心裡清楚自己雖然知道要往實務上靠,這一年來他也一直在關注各種實務和自家的生意。
但畢竟沒有像致知書院那些人一樣,親自去泥地里滾過,去帳房裡算過。
所以寫到具體如何通商生財時,終究略顯匱乏。
不過他對自己的改進已經很滿意了。
陸文軒看著顧辭的號舍那邊,心中暗嘆,「有了這層皮,至少能過關。
至於那最硬的血肉,就看你們這群妖孽怎麼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