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試的號舍里,沒有白天黑夜的分別。
經過了第一場經義的鏖戰,數萬名考生只有短短半日的休整時間。
第二場開考的銅鑼聲再次敲響。
許多人的眼睛裡已經布滿了血絲,握筆的手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這第二場,考的是詔、誥、表、判。
在正心書院的號舍區,謝靈均正襟危坐,手裡端著一方端硯,輕輕地研著墨。
第一場的經義題,他憑著極其深厚的底蘊,寫出了一篇花團錦簇的好文章。
「第一場經義是我們的傳統強項。」謝靈均在心裡暗暗盤算。
「第二場這官樣文章,主要考的是格式。
這更是看誰平時練得多了。」
謝靈均自信地一笑。
沈維楨為了讓他們沾染上那股子官氣,平日裡沒少讓他們代擬歷代帝王的詔書,甚至專門請退下來的老翰林給他們講過宮廷里的公文格式。
「致知書院能幹實事,讓人佩服。」
「陳山長有經天緯地之才,顧兄他們也干成了驚天動地的大事。」
「但是。」謝靈均暗自思忖,「干實事和寫官文終究是兩碼事。」
「這大半年,他們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泥地里帳房裡公議所里。
這種極其講究體統格式甚至刻板的廟堂文章,他們真的有時間去大量練習嗎?
寫官文,這其中的分寸,差之毫厘便會落個不識大體的下場。」
謝靈均搖了搖頭。
不僅是謝靈均,隔著幾間號舍的孟伯言和方弘,此刻也是類似的想法。
在他們看來,致知書院的實務令人欽佩,但在科舉這套極其講究規矩的官樣文章面前,他們這些實幹家,多半會因為缺乏專門的訓練而吃個大虧。
葉恆那邊把墨磨好,心道看來這一場,我們正心書院又要領先了。
「髮捲!」
幾名巡考官舉著巨大的木牌,開始在狹長的號道里穿梭。
所有考生都伸長了脖子,死死地盯著木牌上的考題。
【江南大旱,朝廷撥帑銀百萬賑災。
然地方官吏勾結奸商,隱瞞平價糧,高抬市價。
饑民無糧,聚眾圍攻府衙。
現亂民已被大軍圍困。
試代擬一道詔書,告諭天下,以平息此事。】
題目看完,大部分考生都一下子有點懵。
畢竟這案件看起來比較複雜。
但看到最後是考詔,他們便鬆了一口氣。
寫詔書嘛,又不是寫判詞,所以最關鍵是要寫的符合詔書規制,用詞大氣。
謝靈均看到這個題目,卻覺得此題不簡單。
他只是盯著那幾行字。
「這是詔書題?」
謝靈均的腦子在飛速旋轉。
「表面上看,確實是擬詔。
可這案情也太複雜了吧!」
官商勾結,貪污賑災款,這是犯罪。
饑民餓極了圍攻府衙,這按律是造反。
現在雙方還在對壘?
皇上要下詔書平息這件事,這詔書該怎麼寫?
「如果只寫皇恩浩蕩,赦免饑民。
那官府的威嚴何在?
圍攻府衙的罪就不追究了?
這天下豈不亂套了?」
「如果寫雷霆之怒,派大軍鎮壓亂民。
可他們是餓急了才造反的,若是全殺了,不僅有傷天和,更會激起更大的民變!
而且那貪官奸商怎麼處理?」
謝靈均閉上了眼睛。
他突然意識到,這根本不是一道單純的擬詔題。
這是一道披著詔書外衣的終極判詞題!
想要寫好這篇詔書,就必須先在腦子裡,以皇帝的身份對這起震驚朝野的官商勾結案和流民造反案,做出一個精準的判決!
只有先把罪與罰、恩與威定性清楚了,這篇詔書的骨架才能立起來!
「這是什麼考法?
到底是考判還是考詔?
山長沒講過啊!」
謝靈均終於反應過來了,今年的題不僅僅是只考格式和措辭,而是更側重這詔書的內容。
而內容是必須以判的思路來定。
但以判的思路定好之後,又不能直接寫判詞,還得用詔書的格式寫出來。
好複雜!
他們平時練習,要麼寫詔書歌功頌德,要麼寫判詞死摳律法,從來沒把這兩者糅合在一起過!
因為這需要極強的宏觀統籌能力和對人性的深刻洞察!
眼下這道題關鍵是如何從這錯綜複雜的案件中,抽絲剝繭地理清思路。
邏輯!
不知怎麼的,謝靈均腦子裡突然蹦出了這個詞。
當時在致知書院交流的時候,陳山長就說過他們經常做邏輯訓練。
這道題想必對他們來說,應該不會很難吧。
想到這裡,一時間他竟有些難過。
為什麼自己明明練了那麼久,到頭來還是難以應付這種突然變化的考題呢?
正心書院和致知書院教學的核心差異到底是什麼呢?
為什麼一個邏輯,就能應對萬物萬事呢?
不遠處的孟伯言,此刻也是滿頭大汗。
他一向以經義紮實著稱,但面對這種複雜的社會衝突,他腦子裡的四書五經完全派不上用場。
「這尺度該怎麼拿捏?」孟伯言拿著筆,手抖得厲害。
他試著寫了一句嚴懲首惡,但又不知道這首惡到底是貪官,還是帶頭鬧事的流民。
寫安撫百姓,又怕考官覺得他軟弱無能。
他陷入了進退維谷的泥潭。
坐在角落裡的方弘此刻倒是十分自信。
方弘是個死硬的理學派,骨子裡最重尊卑綱常。
當作為理學死忠,他最看重的就是體統和規矩。
當他看到代擬詔書這四個字時,他本能地調動了腦海中所有關於皇帝下詔的華麗辭藻和固定格式。
「這有何難?
不過是恩威並施的安民告示罷了。」
方弘自信滿滿地寫著。
「朕承天命,子育群生。
東南大旱,饑民思亂。
茲遣欽差前往,賑濟災黎,安撫良善。
其有官吏貪墨商賈囤積者,嚴查嚴辦,絕不姑息……」
他的文章寫得極具廟堂之氣,起承轉合完美無瑕,皇恩的浩蕩被他用最典雅的文言文表達得淋漓盡致。
直到快要交卷的時候,方弘放下筆,滿意地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自己的傑作。
然而讀著讀著,他突然愣住了。
他再次看向木牌上的那行字上:「亂民……。」
「等等……」
方弘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亂民圍攻府衙了,然後呢?
我的詔書里寫了怎麼處理他們嗎?」
他趕緊看向自己的文章。
沒有。
他的文章里只有一句空泛的安撫良善,嚴查嚴辦。
「那些饑民造反,按律當誅。
可他們是被貪官逼的。
如果皇上的詔書里不明確說到底是殺還是赦,那帶兵的將領怎麼執行?
是繼續圍著,還是直接屠城?」
方弘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終於意識到了這道題的致命陷阱!
這根本不是在考你懂不懂皇帝說話的口吻。
這是讓你在解這個困局!
在寫這篇詔書之前,你必須先在腦子裡把這個案子給判了!
貪官怎麼殺?
奸商怎麼抄?
饑民怎麼撫?
糧食怎麼發?
沒有這些具體的措施,他這篇看似華麗的詔書,不過是一堆不痛不癢的廢話!
一旦發到前線,不僅平息不了事端,反而會讓局勢更加混亂!
「我寫偏了……」
方弘面如死灰,握著筆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想改可是宣紙上已經寫滿了,距離收卷也只剩下不到半炷香的時間,根本來不及推倒重來。
「完了,完了……」方弘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