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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道心大亂的正心四傑

2026-03-08 03:07:44 作者: 聞香識女

  鄉試的號舍里,沒有白天黑夜的分別。

  經過了第一場經義的鏖戰,數萬名考生只有短短半日的休整時間。

  第二場開考的銅鑼聲再次敲響。

  許多人的眼睛裡已經布滿了血絲,握筆的手也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這第二場,考的是詔、誥、表、判。

  在正心書院的號舍區,謝靈均正襟危坐,手裡端著一方端硯,輕輕地研著墨。

  第一場的經義題,他憑著極其深厚的底蘊,寫出了一篇花團錦簇的好文章。

  「第一場經義是我們的傳統強項。」謝靈均在心裡暗暗盤算。

  「第二場這官樣文章,主要考的是格式。

  這更是看誰平時練得多了。」

  謝靈均自信地一笑。

  沈維楨為了讓他們沾染上那股子官氣,平日裡沒少讓他們代擬歷代帝王的詔書,甚至專門請退下來的老翰林給他們講過宮廷里的公文格式。

  「致知書院能幹實事,讓人佩服。」

  「陳山長有經天緯地之才,顧兄他們也干成了驚天動地的大事。」

  「但是。」謝靈均暗自思忖,「干實事和寫官文終究是兩碼事。」

  「這大半年,他們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泥地里帳房裡公議所里。

  這種極其講究體統格式甚至刻板的廟堂文章,他們真的有時間去大量練習嗎?

  寫官文,這其中的分寸,差之毫厘便會落個不識大體的下場。」

  謝靈均搖了搖頭。

  不僅是謝靈均,隔著幾間號舍的孟伯言和方弘,此刻也是類似的想法。

  在他們看來,致知書院的實務令人欽佩,但在科舉這套極其講究規矩的官樣文章面前,他們這些實幹家,多半會因為缺乏專門的訓練而吃個大虧。

  葉恆那邊把墨磨好,心道看來這一場,我們正心書院又要領先了。

  「髮捲!」

  幾名巡考官舉著巨大的木牌,開始在狹長的號道里穿梭。

  所有考生都伸長了脖子,死死地盯著木牌上的考題。

  

  【江南大旱,朝廷撥帑銀百萬賑災。

  然地方官吏勾結奸商,隱瞞平價糧,高抬市價。

  饑民無糧,聚眾圍攻府衙。

  現亂民已被大軍圍困。

  試代擬一道詔書,告諭天下,以平息此事。】

  題目看完,大部分考生都一下子有點懵。

  畢竟這案件看起來比較複雜。

  但看到最後是考詔,他們便鬆了一口氣。

  寫詔書嘛,又不是寫判詞,所以最關鍵是要寫的符合詔書規制,用詞大氣。

  謝靈均看到這個題目,卻覺得此題不簡單。

  他只是盯著那幾行字。

  「這是詔書題?」

  謝靈均的腦子在飛速旋轉。

  「表面上看,確實是擬詔。

  可這案情也太複雜了吧!」

  官商勾結,貪污賑災款,這是犯罪。

  饑民餓極了圍攻府衙,這按律是造反。

  現在雙方還在對壘?

  皇上要下詔書平息這件事,這詔書該怎麼寫?

  「如果只寫皇恩浩蕩,赦免饑民。

  那官府的威嚴何在?

  圍攻府衙的罪就不追究了?

  這天下豈不亂套了?」

  「如果寫雷霆之怒,派大軍鎮壓亂民。

  可他們是餓急了才造反的,若是全殺了,不僅有傷天和,更會激起更大的民變!

  而且那貪官奸商怎麼處理?」

  謝靈均閉上了眼睛。

  他突然意識到,這根本不是一道單純的擬詔題。

  這是一道披著詔書外衣的終極判詞題!

  想要寫好這篇詔書,就必須先在腦子裡,以皇帝的身份對這起震驚朝野的官商勾結案和流民造反案,做出一個精準的判決!


  只有先把罪與罰、恩與威定性清楚了,這篇詔書的骨架才能立起來!

  「這是什麼考法?

  到底是考判還是考詔?

  山長沒講過啊!」

  謝靈均終於反應過來了,今年的題不僅僅是只考格式和措辭,而是更側重這詔書的內容。

  而內容是必須以判的思路來定。

  但以判的思路定好之後,又不能直接寫判詞,還得用詔書的格式寫出來。

  好複雜!

  他們平時練習,要麼寫詔書歌功頌德,要麼寫判詞死摳律法,從來沒把這兩者糅合在一起過!

  因為這需要極強的宏觀統籌能力和對人性的深刻洞察!

  眼下這道題關鍵是如何從這錯綜複雜的案件中,抽絲剝繭地理清思路。

  邏輯!

  不知怎麼的,謝靈均腦子裡突然蹦出了這個詞。

  當時在致知書院交流的時候,陳山長就說過他們經常做邏輯訓練。

  這道題想必對他們來說,應該不會很難吧。

  想到這裡,一時間他竟有些難過。

  為什麼自己明明練了那麼久,到頭來還是難以應付這種突然變化的考題呢?

  正心書院和致知書院教學的核心差異到底是什麼呢?

  為什麼一個邏輯,就能應對萬物萬事呢?

  不遠處的孟伯言,此刻也是滿頭大汗。

  他一向以經義紮實著稱,但面對這種複雜的社會衝突,他腦子裡的四書五經完全派不上用場。

  「這尺度該怎麼拿捏?」孟伯言拿著筆,手抖得厲害。

  他試著寫了一句嚴懲首惡,但又不知道這首惡到底是貪官,還是帶頭鬧事的流民。

  寫安撫百姓,又怕考官覺得他軟弱無能。

  他陷入了進退維谷的泥潭。

  坐在角落裡的方弘此刻倒是十分自信。

  方弘是個死硬的理學派,骨子裡最重尊卑綱常。

  當作為理學死忠,他最看重的就是體統和規矩。

  當他看到代擬詔書這四個字時,他本能地調動了腦海中所有關於皇帝下詔的華麗辭藻和固定格式。

  「這有何難?

  不過是恩威並施的安民告示罷了。」

  方弘自信滿滿地寫著。

  「朕承天命,子育群生。

  東南大旱,饑民思亂。

  茲遣欽差前往,賑濟災黎,安撫良善。

  其有官吏貪墨商賈囤積者,嚴查嚴辦,絕不姑息……」

  他的文章寫得極具廟堂之氣,起承轉合完美無瑕,皇恩的浩蕩被他用最典雅的文言文表達得淋漓盡致。

  直到快要交卷的時候,方弘放下筆,滿意地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自己的傑作。

  然而讀著讀著,他突然愣住了。

  他再次看向木牌上的那行字上:「亂民……。」

  「等等……」

  方弘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亂民圍攻府衙了,然後呢?

  我的詔書里寫了怎麼處理他們嗎?」

  他趕緊看向自己的文章。

  沒有。

  他的文章里只有一句空泛的安撫良善,嚴查嚴辦。

  「那些饑民造反,按律當誅。

  可他們是被貪官逼的。

  如果皇上的詔書里不明確說到底是殺還是赦,那帶兵的將領怎麼執行?

  是繼續圍著,還是直接屠城?」

  方弘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終於意識到了這道題的致命陷阱!

  這根本不是在考你懂不懂皇帝說話的口吻。

  這是讓你在解這個困局!

  在寫這篇詔書之前,你必須先在腦子裡把這個案子給判了!

  貪官怎麼殺?


  奸商怎麼抄?

  饑民怎麼撫?

  糧食怎麼發?

  沒有這些具體的措施,他這篇看似華麗的詔書,不過是一堆不痛不癢的廢話!

  一旦發到前線,不僅平息不了事端,反而會讓局勢更加混亂!

  「我寫偏了……」

  方弘面如死灰,握著筆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想改可是宣紙上已經寫滿了,距離收卷也只剩下不到半炷香的時間,根本來不及推倒重來。

  「完了,完了……」方弘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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